2014年8月30日星期六

江湖再见


刊于财经天下2013年5月 本刊记者 谢梦遥
赫赫有名的投资人王功权,决定退出商界。
“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但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不再经商。”他告诉《财经天下》周刊。
其实,过去的一年半,他已经停止了所有工作。整个2012年,他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做访问学者,研究方向是公民社会。这听起来已经不像是一个在商界浸泡了多年的人的兴趣所在——尽管在访问开始前,对方给他设定的方向是中美金融体系比较研究。
在他决定退出之前,他用了20余年的时光取得了他在商界的江湖地位。
他是万通六君子之一,1991年与冯仑、潘石屹、易小迪、王启富、刘军在海南创立万通。万通分家后,他先后进入IDG与鼎晖投资,主导投资了奇虎360、学大教育、框架传媒、易趣网、3721、弘成科技、金融界、创联万网、汉庭连锁、展讯、亚信等项目。在风险极高的创投领域,这些项目取得了成功,从而为他带来盛誉与财富。
“投资来说,你一般会希望是投资性格很稳健的人。但周鸿祎是个特例,因为他创新能力太强了,非常敏锐,我认为他是一个个案。另外,坚韧是很重要的品质,你回过头看,不管周鸿祎情绪怎么波动,但他在创业的路上是够坚韧的,对不对?”他轻描淡写地谈起他曾经投资过的周鸿祎。
过去的痕迹总在不经意间流露。他是从海南全身而退的淘金者,雄霸一方的地产大亨们的老大哥,运筹帷幄的风险投资界大鳄。他曾站在众人难以企及的高处,与最优秀的商业精英并肩而立。以至于他谈起到让媒体兴奋不已的名字时,竟然多少有些俯视的味道。
今年年初,他结束了哥大的访问。回国几天后的一个中午,他和阳光壹佰置业集团董事长易小迪吃饭,提到了不再回商界。“挺可惜的。”易小迪表示。但随后,易小迪又不停地聊起了他的地产业务。“大概他内心里还是觉得我是个商人。”王功权说。
这种尴尬一直存在着,每当王功权跟周边的商人朋友说起他的打算,别人的第一反应是,“你真的要退出吗?不可能。”
商业之外
其实一切早有预兆。在他还在鼎晖投资的日子里,就曾多次向董事长吴尚志表达希望退出。“功权你别吓我。我先走了,我还有事。”吴尚志每次反应是一样的,都会笑着避开这个话题。王功权的角色至关重要,他是这个管理着超过70亿美元基金的公司的三位高级合伙人之一、鼎晖创投的创始人。
“周而复始的生活,让我觉得有点单调,我希望换一种方式活着。”尽管王功权已经安排了另一位合伙人黄炎全面主持工作,但他没有办法安排自己退出的时间表,直至一个突发事件启动了加速按钮。
2011516日夜,王功权在微博上发出那条后来搅起轩然大波的私奔宣言,“我放弃一切,和王琴私奔了。”然后,他消失了。这条微博被转发了7万余次,也正是这个事件,王功权的名字被八卦式的流言包裹,为更多人知道。
如你所知,这件事像场闹剧般收场,一个多月后,王功权回家了,他与妻子的婚姻并没有结束。而在此前,鼎晖已经宣布了他的辞职。这是王功权的决定。在他私奔归来之前,吴尚志和他在上海的一个宾馆房间里有过一次秘密讨论,即便在那时,吴仍然表达了挽留的意愿,但王还是辞职。
在此后的日子里,他开始为了自己的冲动还债,安抚妻子,带着全家去旅游,再往后,他去了美国,妻子与孩子随行,住在新泽西的公寓。但他与中国企业界的大腕们的联系并没有中断,“上次俞敏洪、冯仑、王石、郭广昌他们好多人过来,坐在一起漫谈。我也礼貌性参与了。”人们以为他不过是进入一段蛰伏期,他已经决定不再回来。
另一个面目的王功权,在过往的岁月中浮现,并逐渐清晰:公民行动的参与者。
他是民间组织“公盟”的理事;他热衷参与公共知识分子聚会或者文化沙龙;他经常在网上讨论公共事件,言论尺度颇大。
但这些未必为人所知,在商言商,他懂得在不同的身份之间转换。“我小时候看电影特别佩服间谍,在这个屋子跳舞,出门之后卸妆以另外一个形象出现了,准备激烈打斗。”他很少和商界的朋友谈他以“公民”身份做的事情。“省的解释半天,他们还担心我。”
2004年,他的老朋友冯仑、刘晓光等人筹备组建阿拉善SEE基金会,也邀请了王功权。但他没有加入。“我认为他们做的事情是重要的,但我不想把我的精力放到环保上。”他更关心的是与环境权并行的另一种权利,公民权。在冯仑等人为解决西部荒漠化问题,开会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与另一个群体走的很近——公盟。
公盟的负责人许志永,是孙志刚事件中,上书人大废除收容遣送制度的北大三博士之一。这个昔日名声大噪的民权英雄,如今在某些特殊时期,会变成敏感的符号。“我的手机是被监听的。”他承认公盟是个不受政府欢迎的民间团体。
公盟的运营资金部分来自于民间捐赠,王功权是重要的捐助者之一。在许志永为数不多的几个商人朋友中,王功权是自始至终不忌惮公开身份的。
两人的友谊始于10年前。收容遣送制度被废除后,王功权想结交这几位推动者,就请法律界的朋友牵头约见。地点约在了一个高尔夫球场,当其他人去打球时,他与许志永在一旁喝茶聊天。认识之后,接触很快就多起来。“我认同他们所倡导的。”
公盟于2005年成立,许志永、滕彪、黎雄兵等几位律师是创始人。这是个松散的组织,核心人员不过十几人,但与公益界、法律界、知识界有广泛交集。王功权在那时加入公盟,成为理事。与一般的慈善或者维权机构不同,公盟扮演的角色更像一个以小搏大的挑战者,它的目标是针对一些普遍性的社会不公,尝试做出改变。不同的人对公盟有着不同的甚至彼此矛盾的观感,但无论是用激进或者温和来评价它,都不可否认,参与其中的人,需要有着强烈的批判精神。显然,王功权并不缺少这种精神。
王功权钟爱格律诗,2007年他曾受邀参加一个讽刺诗创作的经验讲座。这个讲座最初的环节,有人全文宣读了某位国家级领导在全国作协大会上的讲话内容。他看着大家认真地听完,感到有点悲哀。回家后,他在博客写下这样的话:“你很难想象美国一帮诗人会坐在一起认真学习和领会他们总统布什的什么讲话全文。”
总体说来,王功权是个脾气极度温和的人,但在有些情况下,他内心的抗拒会爆发出来。他曾在一个有官员参加的会议当场离席而去,因为某个负责人在汇报工作时说“我们协会就是政府的喉舌,”他听不下去了。
对于王功权告别商界,许志永认为不是意外。“他以前一直在说不想干了。商业也能推动社会进步,但无法直接推动制度变革。角色还是有差异的。”
懦弱与勇敢
在许志永看来,王功权对民主宪政问题有着浓厚兴趣。“商业圈里也许也有人关心,但不敢关心。王功权更勇敢。”
王功权对公盟工作的投入时间也越来越多,从2009年开始,公盟每周日的例会,他几乎都参加了,到了饭点,则跟着大家一起吃盒饭。
回头看起来,很难说清这种转变是如何发生的。也许,与公盟的日渐频繁的互动影响了王功权,激发了他内心中的热忱;抑或,那团火本就燃烧在他心中,驱动他更主动以许志永等人为友。
公盟在20097月遭遇了最艰难的时光,有关部门指称其偷税,许志永和出纳庄璐被刑事拘留。王功权动员了很多人,尝试营救。“事后想起来,其实挺危险的。”这期间,冯仑从台湾飞回来,很晚还约见他,告诉他拿护照马上出境。“没那么严重程度吧。”他对冯仑说。
他没有走,他认为自己是安全的。“我们不是地下党搞秘密革命,我们没有阴谋。我们讨论的所有事情公安都可以在场。”当需要补缴税款和滞纳金时,他捐了一百多万元,补上了漏洞。公盟税案在罚款缴清后被淡化处理。许志永在一个月后被释放。“如果我被审判,企工商界会有人站出来。”他知道王功权会跟他站在一起。
许志永认为,王功权对于公盟团队的帮助,不仅仅体现在出钱出力上,还有独到的判断力,他的意见往往能跳脱公益人固有的窠臼。比如对于拆迁维权,王功权不支持介入,他觉得涉及金钱利益太大,很难团结。这个项目最终还是推行了,果不其然很难达到预期效果。
在王功权还在鼎晖当合伙人的日子里,他最忙的时候一天要看七八个项目。“按他平时的工作强度,如果一一致电取消商务会议的话,估计得要半年时间。”一位同行曾有些夸张地说。他对公共事件的关注,只能忙里偷闲完成。但即便如此,他的敏锐也让人叹服。
2010年12月25日,乐清村民钱云会遭遇离奇车祸死亡,因为他又是一名土地维权者,死因很快引发了网上诸多猜想。3天之后,许志永接到了王功权的电话,俩人都怀疑是谋杀,但王提议公盟介入做独立调查,第二天,许志永就带队抵达现场。随后,王功权保持着密切关注,他还在1231日的中午与许志永通了一个小时的电话。
“王功权看到了很多网友的论证,提了很多疑点,我根据我的调查,给他一一做解释。”许志永排除了谋杀的可能,当晚即发布了报告,在结论上,与其他若干独立调查团队后来发布的报告是一致的。
这份报告遭受了许多细节上的诟病。许志永承认,操作有不周密之处。事实上,不论乐清事件,还是公盟税案,许志永的言行都不缺少批评者。“志永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也是性情中人。他始终是在一线的。我不一样,我对苦难的感受没有那么深。”当问及对许志永的过度悲情化的看法时,王功权为他辩解道。
因为时间有限,王功权只能在公盟的决策层面提供支持,但也有一次,他偶然进入到了冲突的现场。那是2011年的元旦,许志永刚从乐清回来,即和十几个网友去围观“黑监狱”(非法的截访机构)。当晚,王功权本来需要和他商量些事情,就和妻子开车去了现场,加入其中。经过一番对垒,两个访民被救了出来,均是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她们上了王功权的车。
这并非王功权第一次近距离与访民接触。他以前好奇,会开车去信访局看。“我把车停旁边,进去走一圈,看那些人喊什么,看工作人员怎么对付他们,那些访民很好玩,在门口支锅做饭,真是长期斗争。
“你们住在哪里?送你们过去。”在车上,王功权问。两位老人告诉他,住在右安门的桥洞下面,被褥还在那里。
许志永掏出一百块钱给了老人。王功权表示让她们回自己家住,但老人很客气。“你救不过来的,还是送去桥洞吧。”他的妻子说。
路上,一位老人讲起她的案子。她曾是一个中学老师,她的儿子被指控为故意杀人,她认为是无辜的,这些年就一直上访。许志永注意到,王功权陷入了沉默,“我知道他很难过。”
“这种上访案件是很难处理的。你把她们拉回家去,你解决一天,也解决不了永远,你帮不了她们太多。你会觉得无助。”王功权说。
两位老人最终还是回到了桥洞。
第二天正是公盟的年会,王功权在演讲中又提到了那两位访民,“如果这样冷的天气送到桥洞下,我的良心怎么办?我很挣扎,说心里话,我很挣扎。”他反复提到他内心的煎熬。“我们常常是这样的懦弱,但是没有办法。”
在这个名为《我们不能放弃》的演讲最后,这个自认懦弱的人却表现出了足够的勇气。“如果出现一些影响会议进行的突发事件,请所有的人头冲侧面,马上离开,我留在这里跟他们交涉。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就这样,大家不要慌,责任在我这里。”他对大家说。
这场年会,是在警察的眼皮底下进行的。在税案之后,公盟成了重点防范对象。许志永、黎雄兵等人因为某些原因缺席,王功权成了年会的主持人。
成为王功权
王功权长期关注社会转型问题,采访中当谈起制度积弊和解决之道时,他侃侃而谈,很容易让人忘记他曾经的商人身份。商业逻辑与社会关怀,似乎是他脑子里并行不悖的两辆火车。
但撞车也曾发生。几年前,当王功权还是鼎晖投资人的时候,他拒绝投资一个其他合伙人都很看好的项目。那个项目占用20平方公里的土地,可解决400人的就业,风险评估很低,但会令2万多农民失去耕地。
王功权要求项目方给农民提供再就业培训,但对方拒绝支持这每年需几千万元的支出。鼎晖的团队开会时,大家也觉得这个条件并非必要,认为王功权把“自己的社会责任强加到项目中,来影响决策”。但他的坚持之下,投资最终没谈拢。“我认为征用农民的土地,存在隐性的利益剥夺,而给他们培训是一种补偿。”他认为涉及的不是商业道德问题,而是公平问题。
2005年进入鼎晖时,王功权即告诉其他合伙人:“我可以不介意利益和待遇,但推动制度前进的事情我会做,你们要想好。”
这种开诚布公,让王功权此后的一些行为,有了被容忍的空间,尽管发生在鼎晖的这种容忍,在一般人看来可能是难以理解的。比如他会穿着印有某位身份敏感的盲人头像的T恤去单位。公盟制作了一批公民徽章后,他也会佩戴在身上。
鼎晖董事长吴尚志是海归派,他未曾对王功权的这类行为做出过直接评价。有些合伙人提及这些事时,吴尚志会说:“既然他进来时都把丑话说前面了,所以还是算了吧。”但吴尚志也会告诉王功权,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吴尚志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一些蹊跷的事情总会发生。王功权注册了一家小公司,没有业务,全部用来做公益。2011年上半年被抽样审计,追溯到2005年的账目,下半年又被审计了,这次则从2008年审起。他认为是官方向他释放某种信号:“像这个小公司都被审计多少次了?每年常规年审,我都是通过的,有什么好审的?”
主持人曹启泰回顾他采访过的企业家时,曾说过:“大陆现在的成功企业家,基本都是企业创始人。这一代企业家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在他们的成功经历中,会有一段经历是很难说明白的。”
许志永认为王功权是商业界里极其罕见的干净人。这个评价或许有些拔高,但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独特的存在。“我没有把柄,要有把柄早收拾我了。”他把这个结论归因为多种偶然促成的。
回到20年前,海南兴起炒房大潮的那个时代,他与他的万通兄弟们赚到第一桶金。那时的海南,楼花生意是暴利,一夜发达的故事并不鲜见,让人难免感觉,一些不可言说的交易会掺杂其中。王功权却说,他并没有留下污点。
“当年在海南我们干的不是开发,是炒房。”彼时的万通,像个空手套白狼的倒卖者,向开发者买下期房,再转手找人卖出。但是两次交易并非先后进行,而是在两个协议同时签订后,再促成上下家见面,重新签约,造成实质上只发生一个交易,省下一笔交易税,万通的盈利则来自于中介费。“这种事情在海南,大家都知道。”
万通的这种位置,决定了它不用买地盖房子,不需要拿任何政府批文。“说我做过房地产,实际上我没有开发过一次房地产。但如果我们当时是开发商,可能就会有问题,或者我坚持不住,或者我做不起来了。”他认为那是非常时期的特殊经历。
等几千万元的原始积累到手之后,当万通开始走出海南,拓展多元化版图,王功权已经是集团总裁。“再开会,我已经跟公司讲,任何违法事情,不管给企业带来任何好处,一旦发现严惩不贷。”
他的这种要求,让有一些事情变得很难办,“公司经理们在我的办公室外面打转”,让他很为难。另外,集团发展很快,分公司与总部在分权与管理上出现摩擦。他决定不做总裁,去美国负责万通的投资业务,“也想过一种不同的生活”。原来的财务主任潘石屹坐上了总裁的位置,名义上,王功权需要向他汇报工作(一年后潘石屹离开,王功权回国接任了8个月的总裁)。离开时,他做了全面的离任审计,为了避免出现问题,还请了公证处公证。
在美国时,王功权掌管国际基金,这为他日后进入IDG和鼎晖这些投资公司,埋下了伏笔。自此,他与那些潜规则愈行愈远,“投资一个公司,要求法务税务讲清楚,因为要上市嘛。”
王功权爱好格律诗词,他的诗中偶然会流露出悔商恨商的情绪,“商场涉及利益的较量,我在心里不愿做。”为此,潘石屹等人也说过他,不像个老板,“心肠软、窝囊。”一个典型的例子是,1994年万通根据考评表现,一次性裁掉20几个人,作为总裁的王功权流着眼泪签下了字,“因为我平时接触过他们。”
但从另外一些事情看起来,他又并非优柔寡断。他曾驱车用了一个月,在全国各省环游,行至四川,在当地投资的台湾朋友因为公司有了麻烦,向他求助。王功权让朋友给他全权委托,停下来用一周时间介入这个陌生的公司,召开董事会解决危机,然后继续旅行。冯仑评价他,“擅于危机处理。”
IDG的时期里,有一年半他只领取半薪,这样他工作时间也可以减半(事实上多半时间还是在工作),以便有空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他对金钱的态度是,“够花就行了。我不研究穿什么名牌,生活要求不高。”
财富不能抵达之处
王功权不缺钱花。财富,让他可以实现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大女儿曾在美国留学,打越洋电话过来时,听起来情绪不好。王功权放下电话,就直奔机场,“边走边订票,你知道这种临时订的票都是很贵的。”一天之后,他出现在女儿面前。女儿很惊讶:“爸爸你怎么来了?”“不学习了,跟爸爸出去玩两天。”
因为他喜欢诗词,他成立中华诗词研究院,累计花了1000多万元,组织了30多位诗人收集编辑整理出版格律诗词。
但作为一个有钱人,也会有问题是他难以解决的。比如,那些他请到来北京工作的诗人,很多拖家带口,很快就面临外地户籍的孩子上学难这个问题。他认为这是由于制度上缺失,导致了权利不平等。当他开始审视这个问题时,他发现这不是个案。“我是个企业家,好像有些资源,总会遇到同学亲友,遇上这些事情托我帮忙。随便数,我都能想起二三十个人。”但他也没有办法,连他妹妹的孩子,都是由于户口解决不了,只能去燕郊落在河北户口。
事实上,他最小的孩子因为是三亚户口,也面临着中小学的学籍上差别待遇和异地高考的问题。“我可以送出国,因为我有钱,但这不具有典型意义。”
基于这些感同身受的遭遇,在2009年底公盟的一次例会上,王功权提出了教育平权的议题。这个议题当场就通过了,后来被制定为长期的倡导项目,招了专职工作人员,通过召开座谈会、召集签名、撰写调查报告、投递请愿书等方式运作下去。
20105月,北京废止了旧的《中小学学生学籍管理办法》等5项规章,这意味着在免费和就近入学方面,京籍和非京籍中小学生的差别待遇在制度层面不复存在。“但回到那个起点,教育平权并没有什么新闻由头,在公共领域也没人注意。”许志永认为是公盟推进,导致了政策的转向。
但王功权在谈及他与公盟所做出的努力时,用了另外的一种表述方式。“我知道我说这些事情,政府有些人会不高兴,朋友们会替我担心,甚至我知道,效果可能会很小。我是做投资的,对投入和产出这些东西都清楚。但这是一种坚守,我宁愿相信宪法给予我们的权利是真的。
新浪微博曾是王功权重要的演讲场。他很喜欢在上面谈论时事的看法,但是去年9月,他发现,他有着156万的粉丝的微博被销号了。那段时间,他和笑蜀在微博讨论公民组织化的观点。笑蜀也在同一天被销号。
在此之前,他也曾经被新浪禁言过,都会有专门和他联络的客户经理,提前告诉他,因为他享受是名人,新浪微博的贵宾服务。这次的不同之处在于,没有任何告知。他主动去问,“他们告诉我,是上面的事情,他们控制不了。”
王功权不甘心,又注册了几次,但不论他是实名还是非实名,他的微博都活不了太久。最新一次注销是在3月份。他明白了,就是不让他说话了,他决定放弃微博。“感到解脱了,好像是从一个舞台上,转到另一个舞台上。”
另一个舞台在缓缓展开,王功权也知道在其上起舞的风险。“公盟的这些朋友,除了我,都被喝过茶。”家人知道他做的事情,但不问细节。大女儿会跟他说:“爸爸不要这样,大家会有压力”。父亲则有时与他争辩:“不良现象总是个别的,整个趋势还是好的,一个国家还是不容易的。”
公盟税案救许志永的时候,王功权的妻子一直陪同着他,她了解那些危险。有次妻子开车载王功权回家,他在车上接到许志永妻子崔筝打来的电话,说许志永又被带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放下电话后,他沉默不语。然后他发现车慢了下来,停在了路边,驾驶座上的妻子已满脸是泪。王功权说不要哭,但她无法自控,抽泣着哭出了声:“这些人都是好人,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王功权在采访时,几乎保持着微笑状态,即使谈到遭遇的危险与面见的苦难。但当他讲到这一段时,他的眼眶红了。“因为她们都是家属,只有她们真心感觉到这种压力。”
当然,悲情时刻只是偶然出现,王功权目前的生活,总体说来还是充满着明亮的色彩。年初回国到目前的几个月里,除了公盟的工作,他全国到处游走,结识志同道合的公民志愿者,参与一些慈善与扶贫。最近几天,他在读《民主的细节》和《甘地自传》。找他复出商界的人源源不断,但他兴趣已经不在了。
投资人的职业标签在他身上淡去。当他还在投资界时,面对着眼花缭乱的项目,取舍决断之间,王功权向来看重创业人的性格,“要敢于斩断过去,迅速结束手头没有希望的事情。没有这个劲头,瞻前顾后很难创业。”以这个标准来看,他所描述的,也是镜中的自己。
他从不缺少和过去告别的勇气。1988年,时任宣传干部的王功权,成了整个省委机关的第一名辞职者(之前的人是停薪留职),原因是,“当时正干着的事情对我来说没有前途,或者说那个前途不是我所需要的。”而这个职位,是17岁时顶着烈日劳作的农村少年王功权无法想象的,“望着一望无际的农田,你感觉到世世代代无法摆脱这种命运的绝望。”
那时的他,不会知道日后遇上潘石屹、冯仑等人,更不会知道自己竟一发不可收拾,在商业江湖里翻滚二十年。他只是想去海南,买了火车票就走。也是从那时开始,他像块能量渐增的磁石,财富和名望慢慢向他聚拢。
多年之后,在新的转折发生之前,王功权的故事,已经符合一部优秀传记作品的叙事逻辑:一个农村少年,挤入仕途又逃离,几番沉浮后,成为了一线投资人。但他终于还是选择了把书的尾页撕掉,再次将结局开放。无论旁人把这个过程看成自然而然地发生,抑或一个急倏的转折,他留给商界的,都已是背影。

配文
王功权谈爱情
要了解一个人的全部,他对爱情的态度是不能回避的。私奔事件近两年之后,曾饱受争议的王功权,坐下来与《财经天下》周刊谈论爱情。
这个事件对你有影响吗?
私奔这个事情过去了,对我的家庭肯定有影响。我们现在过着很正常的生活。
我一直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因为我觉得,社会对爱情的定义也是模糊的,一个是社会学层面对爱情的定义,有忠贞和责任,另一个是不受这些影响,完全是人和人之间的情感。
讨论到这个问题,我能回答的是,我认为我对爱情的理解可能会挑战这个社会常规理念,我没有勇气挑战这些。在事实上,爱情和道德有关的。
那个事件是突发的,我没有太多的回想,如果有的话,我会对我伤害的所有人深深地歉疚,包括前妻、现妻和王琴。
许志永说公益人应该拿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
我觉得拿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是应该的。我希望我自己是高标准要求的,但我没有做到,我也觉得很遗憾,有时候也挺惭愧。
但是,民主不是塑造道德标杆,它是一种规则,一种程序正义,它不应更多介入道德问题。我的意思不是民主不讲道德,个人的道德是另外一回事。想在道德上把人打垮,然后回过头来进一步剥夺你追求自由民主的权利,这是错误的。我不是开脱我自己,但这和我追求自由民主无关。即便是犯人,只要在没有剥夺政治权利的情况下,他有追求民主的权利。
大家对王石的爱情的评价是不是不公平的?
不管你是什么原因获得社会广泛关注,大家希望你有更多的社会担当,或者道德更加完善,这是很正常的心理。至于社会对于富人的成见,也不奇怪,确实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在这个群体中发生。
可能涉及情感问题,就不是简单用道德来衡量的,我不认为道德有权利来衡量感情,我也不是说感情可以不考虑社会道德。
这个社会往往认为有钱人好像没什么爱情,好多就是用钱忽悠别人,我不认为这样。有的是有爱情的。
我觉得世上最难谈的就是情感问题。正因为此,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大家从社会规则的角度予以谴责,是应该的。但是从对情感的理解角度来说,应该更多体谅和包容,因为人生不易,而且感情不是完全能用理性定义的。王石的事情我不多讲了。因为他也是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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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 邓党员,跪在外国神父面前忏悔请求上帝宽恕


邓亚萍跪在外国神父面前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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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亚萍跪在外国神父面前忏悔
邓亚萍“给神父下跪”和殷秀梅“弃中入美”的事儿曾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笔者也想就此再多说上几句。
众人皆知,向神父下跪或加入外籍本不是啥新闻,但此事若发生在公众人物身上,其雷人效果就足以让众生大跌眼镜了。邓和殷都是共产党员,都是全国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都是头顶无数光环的世界级名人和青少年心中的偶像。虽然改革开放信仰自由,但中国共产党是信仰无神论的共产主义的。
而身为共产党员和国家公职人员的邓殷二人无视党纪政纪,公然在国外向神职人员下跪和舍弃中国人身份去加入美国国籍,可以说干出这种有损国格和人格的事儿,实在是中国共产党的奇耻大辱,这也难怪引来网上一片唏嘘,有人骂之、有人痛之,有人恨之——邓亚萍、殷秀梅你俩还要脸不?
关于中国人信仰宗教和加入外国籍,本是司空见惯的事,国家对此一直是持宽松态度,即使是公众人物的巩俐、韦唯、张铁林等等也不奇怪,因为人家没有在党旗前发誓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由于人家不是中共党员,所以党纪管不着他。作为由共产党培养出来的英模邓亚萍曾说:“每当我登上世界大赛冠军的领奖台,听到国歌奏响,看到国旗升起时,眼里总是含着激动泪花。
作为一名运动员,一个真正的中国人,不管你取得了多么大的成功,都不能数典忘祖。我今后不管干什么,绝不会忘记祖国母亲,绝不会忘记自己是中国人,绝不干有损国格、人格的事!”可是看到她跪在外国神父面前,虔诚地请求上帝宽恕的样子,笔者的心真是比针扎都痛!——这就是那个头顶光环的邓亚萍吗?
是的,就是这个说的比唱的都好听的邓亚萍,不仅能跪在外国神父面前忏悔,而且为了让孩子能取得法国国藉,自己竟然怀孕后跑到法国去生产!至于那个唱的比说的更好听的殷秀梅,确实唱红歌唱出了高水平!一曲《我爱你中国》和一曲《党啊亲爱的妈妈》,其影响力可以说已在十三亿国民心中牢牢扎根!然而,谁能相信,唱红歌能唱得热泪满眼的殷秀梅,竟然会是一个典型的两面人——心中想的居然是《我爱你美国》和《奥巴马啊亲爱的爸爸》!
[转载]邓党员,跪在外国神父面前忏悔请求上帝宽恕
殷秀梅唱红歌唱出了高水平!
是的,这真是畸形社会的乱象之一。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胖”,而现在者不然,只要你能出了名,那好运自然来,像邓、殷二人就是实例。一个玩小球玩成了世界冠军,一个唱红歌唱红了全国,于是中组部送上“优秀共产党员”、全国妇联奉上“三八红旗手标兵”、全国总工会给挂上“全国五一劳动奖章”、更有甚者,竟然能代表全国人民参加两会和国家领导人一起听政议政。
按理说,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政府对你们这些公众人物实在是不薄,可你们咋就像农夫怀里的蛇一样恩将仇报,竟然做出这等给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形象抺黑的事来!如果我等就是中组部的部长,我一定会在《人民日报》或央视的《新闻联播》中发表将你二人从共产党的队伍里除名的通告!然而,时至今日,我们的党对邓、殷二人的出格行径仍在哑语。笔者悲哀地感到,在当今物欲横流,人心不古的华夏大地,社会上的公众人物真的是被这个开放的党和政府给宠惯坏了!
从“邓下跪”、“殷弃国”的举止中,我真是对现今社会上的一切都得持怀疑态度了。这不仅是指市场经济假的东西太多,而且这假的东西已经蔓延到政治、文化、教育以及全社会的每一个角落。特别是听到看到身边或传媒上一些官人、高人、名人在夸夸其谈什么马列主义、社会主义这好那好,高谈阔论什么要反腐败、要爱国、爱党、爱民时,我都要怀疑他(她)是不是像“邓下跪”和“殷弃国”一样在作秀或是在表演?
总之,作为一个公众人物,你做任何事情,你要想到全世界都会知道,任何人都可以监督你、点评你、甚至可以到媒体上炒你或上法院去告你!因此,你要守住作人的底线,即守住你的自尊,别在人格和国格上做出出格的事儿!
不容否认,写完这篇《邓亚萍和殷秀梅还要脸不?》的杂文,我的心底并不轻松,这当今中国社会的乱象肯定不是这篇小文能整治了的——对此,我从心里感到悲哀!
相关背景介绍:
邓亚萍,河南郑州人,前中国女子乒乓球队运动员,全国政协委员。其运动生涯中曾获得18个世界冠军,连续2届4次奥运会冠军。北京申奥团成员之一,北京申奥形象大使;2009年曾任共青团北京市委副书记。现任人民日报社副秘书长兼人民网总经理。
殷秀梅,著名女高音歌唱家,祖籍山东,1956年出生于黑龙江鹤岗。国家一级演员。全国人大代表、全国青年联合会常委、全国妇联执委、中国音乐家协会理事。曾获“金唱片奖”、“新时期优秀歌曲演唱奖”、曾两次获“听众喜爱的歌唱演员”金奖等。
作者:焦点 作者:雪卷风
 http://blog.sina.cn/dpool/blog/s/blog_856121430102v31t.html?ref=weibocard&wm=5382&from=groupmessage&isappinstalled=0

2014年8月29日星期五

《圈养活人卖肾隐藏的医院黑幕》被删 当局要隐瞒什么?


作者: 苏菲
8月11日,腾讯网今日话题刊出《圈养活人卖肾隐藏的医院黑幕》一文后,再次引起网民广泛关注。记者在8月23日还能在网上搜索到此文,不料8月24日,该文已遭到删除,让人们觉得事件可能隐藏着更多不可告人的内幕
对于器官黑市交易,大陆媒体也有零星的报道过。2012年5月,腾讯拍客@山姆哥,曾卧底杭州一处“卖肾基地”,从而曝光了卖肾黑市是如何交易的一些内幕,这一度成为当时的舆论热点。

腾讯网今日话题第2882期刊出《圈养活人卖肾隐藏的医院黑幕》报道(网站截图)
8月11日,腾讯网在今日话题第2882期刊出《圈养活人卖肾隐藏的医院黑幕》一文。该文最让网友震惊的,不是圈养活人卖肾,而是该报道披露了这种本该见不得光的黑市交易,居然有具有军方背景的医院参与其中。
《圈养活人卖肾隐藏的医院黑幕》一文刊出不到2周就遭删除。很多网友推测,可能与文章提到卖肾黑市与军方医院有关。也有人认为更大的可能是,在器官移植方面,大陆当局有着超出人想象的不可告人的内幕,而这内幕是当局一直以来要刻意隐瞒的。

文章在8月24日遭到删除(网站截图)
中国人“死要全尸” 大量移植器官从何而来?
众所周知,中国人因受传统观念“死要全尸”的影响,愿意死后捐赠器官的人少之又少。因此在中国大陆,可作为移植的器官奇缺。
而西方人即不同,很多西方人都愿意在死后捐出自己的器官,希望可以帮助有需要的人。在,如果看到某人的驾驶执照上有一个心型图案,旁边写着“Organ Donor(器官捐赠者)”,人们就知道驾照主自愿在死后捐出器官。有着心型图案的驾照在美国随处可见。
尽管如此,美国的移植数量从1997到2008年,仅从2万例,增加到2万7千例。的器官移植数量,从1997年到2007年大概也是从1,500例增加到2,200例。

中国器官移植数量从99年之前不到5000,2003至2006年突然一下子跃升到约18000,增长速度极不寻常。
但中国呢?据《“死刑犯”撑不起中国器官移植市场上的蘑菇云》一书,自1997到2006年,中国器官移植数量居然从不到5000例,一下子跃升到18000左右,增长速度极不寻常。
死刑犯和卖肾黑市也难以解释 器官移植数量大幅度上升
对于器官的来源,中国卫生部副部长解释说来自死刑犯。
但《死刑犯撑不起中国器官移植市场上的蘑菇云>>一书中,根据大量事实数据,证明了黄洁夫的解释说不过去。书中提到:“从2000-2002年和2008年的数据来看,死刑犯提供的器官大概在6000-6500例上下……但是,在2003-2006年间,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意外,器官移植数量大幅度上升(每年有1万2千到2万例,)显然,这是用死刑犯器官难以解释的。”
该书也详细解释了,就算加上黑市器官的数量,也无法撑起中国器官移植市场上的蘑菇云。书中提到:“卖肾的现象是存在的,也确有人通过这种方法去弄到肾。但是,这并不能成为一个多大规模的器官供体来源。”
康复中心工作人员 间接道出大量器官来源答案
那么,中国那么多的器官到底来自哪里呢?也许我们可以从以下的一些报道,看出些端倪来。
2002年2月,海外中文网报道,一位曾在广州白云区戒毒所遭关押的男子透露,有一次他看见几个白粉仔”(吸毒犯)在殴打一名因练而被抓进去的人。这一幕刚好被戒毒所的一名医生看见了,医生连忙说:“不要打腰部,腰子有用。”
这名男子说,他还有好几次听到戒毒所的医生对那些吸毒者说:“打那些法轮功的要注意,不能打腹部和眼睛。”
这位男子还表示,他亲眼见到几名和他关押在一起的操北方口音的法轮功青壮年男子,被拉出去后,就没有见他们回来。他说,那些外地法轮功学员家不在广州,即使失踪了,也没有家属会来查询。据他观察,广州白云区戒毒所的工作人员,经常指使那些吸毒者,毒打法轮功的,但要求保持他们的器官完整。
而一位从广州市白云机场附近一间名为“康复中心”出来的人,也告诉记者说,这个名为“康复中心”的地方,其实是专门用来关押因练法轮功而被抓进来的人。许多练法轮功的一进去后就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那么这些人哪去了?一名康复中心的工作人员在无意中道出了答案—这个康复中心近年来暴富,主要原因是他们有秘密的渠道,以出卖人体器官为主,每件人体器官,可卖到几十万的价钱。
《圈养活人卖肾隐藏的医院黑幕》被删 当局最想隐瞒什么?
其实,军队医院勾结地法贩卖器官信息在今年7月,曾在大陆微博惊现过。
7月16日18点57分,新浪微博网友名为“一句珍重天涯相送”发帖称:“财经网又报料:军队医院勾连地方政法贩卖器官,惊天黑幕!!是人是兽!!捅破天啦!涉足深水区。”并附有一张军队医院的相关图片
由此推测,《圈养活人卖肾隐藏的医院黑幕》一文被删,可能与文章提到军方医院参与器官黑市外,更主要的原因是,当局要刻意隐瞒,除死刑犯和器官黑市外,更多的器官来自哪里。
来源: 

[亞洲週刊]佔中急先鋒背後香港學生激進派前世今生


     [亞洲週刊] 封面專題

謝夢遙、江雁南、朱永瀟
2014年0月7日 第28卷 35期
香港「佔領中環」如箭在弦,學生扮演急先鋒的角色。相較於「佔中」三位發起人,大學生跨校組織「學聯」和中學生組織「學民思潮」表現激進,成為運動的催化劑,推動泛民黨派更趨激進化,但也刺激溫和派中間路線崛起,落實北京版本的普選。學聯是八九年北京學運的重要支持者,二十五年前的天安門廣場與今天的中環是學運的前世今生。


學聯秘書長周永康(圖:VOA)
「佔中三子」陳建民、戴耀廷與朱耀明(圖:歐新社)







這是香港沒有懸念的時刻,也是充滿.懸念的時刻。醞釀逾一年半的「佔領中環」││以群眾癱瘓中環金融區,迫使北京開放「公民提名」、沒有篩選的方式,普選香港行政長官,不再是爭論不休的假設,而是即將出現的政治現實。但無論哪一個黨派,都無法確定即將到來的「佔中時刻」,會對香港帶來什麼影響?這是曇花一現的激情,還是香港從此走向動亂的開始?
但可以確定的是,學生的力量將會扮演急先鋒的角色。
代表香港大學生的跨校聯合組織學聯(全名為香港專上學生聯會)宣布,一旦八月底的人大決定否決了公民提名,將通過Facebook宣傳與各校學生會協助,啓動罷課等更大規模的公民抗命。擁有三百餘名成員的中學生組織學民思潮,也將在中學發起罷課。
佔領中環這一行動本身,相對以往香港的抗議行動,無疑是激進的,但微妙的是,運動的三位發起人,大學教授戴耀廷、陳健民與牧師朱耀明,卻在整個運動中,表現出了比他們的同路人更為不激進的一面。從這個運動開始的第一天起,他們就宣稱,佔領中環應該是最後的選項,只有公民提名普選的希望還在,民間應該與官方保持溝通。在過去的一年半裏,他們堅守了這一點。佔領行動一直在他們的計劃裏,但又隨著香港政改的推遲而推遲,似乎變成了一件尚且遙遠的事情。在泛民主派的內部,不同的聲音早已出現,認為佔中三子過於溫和。曾有學生在給陳健民教學評價裏寫了四個大字:「盡快佔中」。
在政治與社會領域裏,學生似乎擁有特權。這或許是刻板印象卻廣為流傳,政治人物會言不由衷,黨派可能為了議席做種種考慮與妥協,哪怕社會名流都可能被質疑與看不見的商業力量存在聯結,而學生的道德純潔性不容懷疑。學生們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並引以為傲。「學生作為仍然在學的一個群體,既未完全踏進市場受污,亦理應保留著對理念的堅持,於是乎學生的一言一行往往被認為是外於利益考慮」,在刊於八月出版的《學聯報》上一篇名為《學生之於政改》的文章寫道:「不管時代巨輪的壓力是不是錯落在學生身上,作為關心香港未來的公民,我們都應把自己貢獻在屬於我們的土地之上。」
新任的學聯秘書長叫周永康(與中國被黜高官同名)。他今年二十四歲,是個兩腮與下巴布滿鬚根、外表看來頗為成熟的青年。佔中運動由中年人發起,但現在,學生們已成為佔中運動的急先鋒,不再是跟隨者。他們未必是主導力量,但無疑是某種催化劑。
不同世代的分歧
青年人與中年人的分歧似乎愈加明顯了。在三月底的學聯週年換屆大會上,周永康成為了新任秘書長。正是在這個為期三天由五六十個各校學生代表參加的大會裏,學聯提出七一回歸日之後啓動佔中,他們不否認,受到了台灣太陽花學運的激勵(由華人民主書院牽頭,周永康等人與太陽花學運的領袖林飛帆、陳為廷,早在運動尚未發生前就相識,是經常溝通的朋友),那場運動縱然被詬病為民粹與冒進,但衝在前線的學生們最終取得了他們想要的東西——馬英九政府無法通過服貿協定。
周永康從未經歷過跌宕起伏的戲劇人生,他生於中產家庭,從一所基督教中學(信義會心誠中學)畢業,中五時才第一次參加維園六四晚會,這一切與許多香港年輕人並無不同。但與很多談起時事滔滔不絕的同齡人不同,這個香港大學比較文學與社會學專業的大三學生是個話不多的人,自我評價是「穩重、冷靜、謹慎」。在他的院系裏,教授司徒薇常年致力於社運工作,他也上過她的課,雖然並未跟隨司徒薇參與反高鐵等運動,但經常聽後者在課上講起。他說,未來想成為記者或者進入NGO。他承認他的使命感大約來自學生會的耳濡目染以及社會議題的積極關注。大學學生會總體來說,是個小圈子,由校園裏最有政治熱情與行動力的一批人組成,這種人總歸是少數派,甚至少到幾乎不需要競爭「上莊」(即進入幹事會)。
「我們一直不覺得公民抗命可以一次成功。我們不相信也不同意戴耀廷那一套:公民抗命是一個核彈。」周永康對亞洲週刊說,他講話時保持著常見的嚴肅神情,「如果等政府的方案出來,你再去公民抗命的話,實際是推倒運動,太遲了。」他認為民間不應該想著去推倒一個不理想的方案,而是提前給政府製造壓力,爭取一個更加民主化的方案。
不僅在佔領的時間表上,學聯與佔中三子產生了分歧,對政府未來政改方案的接納底線上,雙方也有不同的考慮。佔中三子的要求是符合國際標準的特首普選,這是個略為模糊且學術化的概念,在香港當前的輿論下,可以理解為提名委員會充分民主化、排除不合理篩選,而學聯與一些激進團體的底線則是門檻更低的公民提名。哪怕對政治不甚關心的人,都能很快搞懂這種操作,意為一定比例的選民提名(學聯要求的是百分之一),即可成為特首候選人。
公民提名所面臨的障礙是,它違背了香港基本法的文本要求,四十五條規定,特首由「一個有廣泛代表性的提名委員會,按民主程序提名後普選產生」。在一年前,爭取公民提名,並不是泛民主派裏的主流意見,然而現在,它成了某種政治正確。概念與操作上的簡單明瞭,無疑為它爭取了很多基層支持者,但不可否認的是,學界力量的崛起也促成了公民提名的推廣。
此前,佔中三子組織的民間普選方案投票中,學聯與學民思潮(二零一一年由中學生黃之鋒成立的政治團體)聯合推出的學界方案成為了第一階段勝出的三個方案之一。雖然最終落敗,但它在民間總計七十九萬的投票中,獲得了超過三十萬張票。這個投票並不得到官方承認,程序上也有些瑕疵,但學生們的號召力,獲得了充分展現。
「大部分香港人都有『政黨潔癖』,學生可以填補這個空缺,凝聚更多的人。」人民力量黨主席袁彌明對亞洲週刊說。人民力量是一個成立三年的主張激進的政治聯盟,曾在上一屆區議會和立法會選舉中,狙擊民主黨——香港泛民主陣營裏歷史最悠久政治影響力也是最大的黨,給民主黨造成了議席的損失。
「我覺得沒有一個年輕人會認同民主黨。」學聯上任秘書長陳樹暉對亞洲週刊說,他也是一位九十後。對於他的學聯前輩、如今民主黨副主席蔡耀昌,他同樣毫不客氣批評了一番。民主黨的尷尬處境,與二零一零年的決策有關。那一年民主黨的幾位領導者決定走入中聯辦談判,隨後在當年政改方案的投票中,民主黨議員們投了贊成票,令一個較為保守的方案得以通過(超過三分之二的議員贊成即通過)。
這一系列舉動被泛民陣營批評為背叛與投降,他們認為,寧可政改停步不前,也不要一個失望的方案。陳健民正是那場談判的中間人與參與者,他理解民主黨的挫敗感。民主黨成員甚至用了「亡黨」一詞,來形容若不改變路線的後果。
「民主黨在當時沒有民意授權,所以後來就受到攻擊。」戴耀廷說,而佔中三子正是希望通過程序的設計,賦予黨派未來投票時的合理性。他們計劃未來政府的政改方案在符合國際標準的前提下,就舉行第二場民間全民公投,如果結果是過半數贊同(戴耀廷與陳健民均認為,若是建制派也動員起來,全民公投沒有不通過的理由),某個黨派投贊成票就有了民意基礎。「這些溫和泛民派可能繼續受到一些激進泛民的攻擊,但是對他們的影響也不是很大,他們可以很有力地說,我們根據公投結果去投票。」這或許是個一廂情願的想法,對政治的複雜性缺少考量,程序中也有不可避免的瑕疵,但恰恰是戴耀廷的天真、樂觀與執著,促成了「佔領中環」,由一篇他所寫的書生囈語般的文字,演進為一場浩蕩的運動。
「我們必須要根據已經定下的路線圖去做所有事情。」雖然程序並不完美,戴耀廷仍然認為應該堅守程序本身。也正是基於這種理念,佔中三子決定對於學生們七一的佔領行動不參與不動員。「如果有些佔領的活動太早出現,會不會對話的空間被壓縮到沒有?」陳健民對亞洲週刊說:「因為中央的鷹派也可以利用這個藉口,說沒什麽好談的,這些人就是搗亂的,方案都沒有出,你們就佔領。」
除此之外,他們也擔心,學生的熱情無法控制,最終傷害到至今尚且和平的運動本身。「有很多人比較八九民運和佔中,八九民運全都是學生主導的,知識分子走進去,勸他們退場,結果四個人留下來絕食。這個運動不同,學生是一個很重要的力量,可是不是主導的力量,只是其中一個部分。知識分子、專業人士、學生……都有很平等的位置。」陳健民說:「我們要避免六四那種狀態,就是我們有學生的熱情,可是也不會過激。」
開收音機防止監聽
隨著七一的迫近,學聯領袖們似乎要動真格了,在學聯辦公室開會時,他們會把手機全部堆在房間一角,把旁邊的收音機開到最大音量,以防監聽。他們在各院校招募「大專行動團」,並著手印刷宣傳冊與單張。一切的指向是,七一當晚。
在六月裏,佔中三子與學聯進行了多次溝通。有些時候,他們認為學生代表已經基本同意放棄行動了,但到了晚上,對方又回覆說,學聯內部商討後還是覺得應該去佔領,反反覆覆若干次。
同樣一件事,雙方看來會呈現完全不同的效果。對於第一輪全民公投,很多人預測會有十幾萬人投票,戴耀廷是最樂觀者,也不過預測會超出三十萬人。但最終的結果超乎所有人預料,六月二十九日結束的公投獲得了七十九萬人參與(香港登記選民有三百五十萬)。學生領袖認為,應該聚集起這種民意,通過公民抗命,給政府予以威懾。但佔中三子恰恰相反,認為民意已經充分表達。「他們要做的話,希望他們不會做成一種運動。如果他們發生什麽混亂,其實對我們影響很大,為什麽要再冒這個風險,把焦點全部轉移?」陳健民說。
從表面上看,佔中三子的勸喻似乎產生了效果。學聯最終決定,七一當晚不採取無限期佔領中環,而改為「預演」,撤離的時間定在早上八點——一些人也曾建議九點甚至中午十二點,但他們協商後認為,還是不要影響中環金融機構運作。
然而在周永康的表述中,以上決策是學聯綜合考量後獨立做出的——通過一次次的內部會議達成共識,並不存在被外界說服。他承認,全民公投的延長(原本應在六月二十二日即結束,但因黑客攻擊而延長一週),客觀上對學聯造成影響,「因為如果六月二十二日就有投票結果的話,接下來一個禮拜你會不斷地逼政府回應,然後七一再有升級行動,就是針對政府的回應去做的。」但他也表示理解佔中三子的位置。「因為大家經歷了不同的年代,所以有不同的想法。」
亞洲週刊在六月所進行的採訪中,即使那些擅於街頭抗爭的激進政黨,也表達出了對七一佔中的謹慎態度。「佔中是一發子彈,不能亂用。最可能時機當然是政府出了方案,大家都覺得很憤怒,認為一定要走出來。我們不能胡亂消耗民氣。」人民力量主席袁彌明說:「七一佔中是出師無名。所以我們不會組織。」但她也表示,會作為支持者出現,「我們的策略可能是警方一開始拘捕示威者,我們就立即走」。她想保留實力,「不是每次都要衝」。
「長毛(即梁國雄)自己個人意見是不傾向佔領。」社民連副主席吳文遠對亞洲週刊說。當時該黨主席梁國雄因幾年前一次公共場所的衝擊事件而被判囚四週,吳文遠代替他發言。「揮拳的話要揮重拳,尤其是現在。真正的公民抗命,像戴耀廷所說,除非我們有清晰資訊。我最討厭別人說預演佔中,公民抗命是不需要預演的。要打架就打,不會說我們先來猜拳。」
同意與泛民不彼此批判
無論激進政黨的考慮是什麽,他們並不是學聯七一當晚行動的爭取重點。「因為他們的參與對中間勢力來說不會有正面意義。」周永康深知,要彰顯這場佔領的道德力量,他需要爭取主流泛民黨派的支援。
在六月下旬,他先後拜訪民主黨、公民黨與工黨的領袖。每次見面持續一兩個小時,但政壇前輩們與青年人在風險評估上始終有著不同看法。最終,對方沒有明確的拒絕,但均表示需要回到黨內去討論,「大家的共識是不會互相批判」。
在佔領中環運動中,除了政治黨派之外,一個由五十一家民間團體組成的名為民間人權陣線(民陣)的組織也發揮著重大的支持作用,除了深度參與佔中的議程,民陣還將二零一三年七一遊行獲得的五十餘萬港元(約六萬四千美元)捐款,扣除成本後全部捐給了佔中三子作為經費使用。學聯的佔中預演置於七一遊行結束後的當晚,而民陣恰好是香港每年七一遊行的承辦者,負責向警方申請不反對通知書與路線規劃。在理念上,民陣的新任召集人楊政賢與周永康頗為接近——他是學聯上屆副秘書長。
出人意料的是,民陣也開會否決了佔中預演的參與,擔心人們將合法的七一遊行與非法的佔中預演混淆。雖然在內心認可學聯的行動邏輯,楊政賢承認,從學生到民間團體召集人的轉換,讓他考慮更多。「學生身份其實會有很多盲點,因為你就是站在一個道德高地上。民陣是個爭取最大公約數的地方,很多市民不能接受激進行動。」
在六月末梢,周永康在疲憊中度過,每天忙到只能睡四五個小時。比疲憊更嚴重的是焦慮,雖然得到了一些民間團體的承諾,會在佔中預演時予以背後支援,提供物資並配合召集糾察隊、醫療隊、律師團等,但他尚未得到任何一個政黨的最終確認。他深知,政治領袖的參與,會影響行動的性質,「如果第一次行動有一些溫和派領袖參與,那下一次行動群衆的接受程度會更高」。
他做過評估,如果有三千五百人佔領,警方清場將會極其困難。「大專行動團」已募集到的兩三百名成員中,一半在前線自願被捕,另一半安排支援。人手仍然短缺。會有更多的人加入嗎?
沒有人能夠預先知道。答案在七一之夜的中環街頭。
港澳學聯之別
就在香港學聯緊鑼密鼓籌備佔中預演事宜前後,澳門學聯正在做一件截然不同的事,「第四屆澳門學生形象大使選拔賽」,由下屬的學界常設活動委員會主辦,該委員會的主要工作還包括紀念五四運動、慶祝國慶以及紀念澳門回歸。
以上活動對於香港學聯來說,早已絕跡多年。「以前五六十年代的學生會好像會搞這個。」周永康介紹:「學生會更多要處理公共議題,如果有類似這種形象大賽,同學們的認知落差會很大。」而有意「上莊」(進入幹事會)的學生,往往都希望積極參與社會事務。
上任學聯秘書長陳樹暉在二零一三年當選時,他政綱的重點本來是高等教育,但隨著佔中運動的發酵,他花了更多的時間投入其中,「我們不是要跟學民思潮競爭,但主流媒體的目光都在學民思潮。如果我們不搞的話,大學生的位置會更少」。學民思潮在反國教運動中聲名大噪,得到了很多市民的支持,籌款能力出衆(今年七一遊行學民思潮籌款一百三十三萬元,所有團體中僅次於佔中秘書處的一百三十九萬元)。但陳樹暉強調學聯的重要性,「我們可以短時間動員起來我們的學生,只有學聯可以做罷課。」
學聯辦公室在旺角一座舊樓裏。誤闖入者可能會以為它是個開放式的宿舍,各種雜物亂七八糟地堆放著,有蟑螂出沒。房間正中有台巨大的台式電視機,以前可以用來打Wii(一種遊戲機),但自從電視壞掉後就再沒人碰過它,想打遊戲就通過電腦聯網。幾個床墊和沙發不規則的放在房間的不同位置。房間裏有十幾個大喇叭,但只有四個沒壞,其他都在過往頻繁的遊行抗議中被喊壞了。已逝的民主派前輩司徒華寫的橫幅貼在櫃子上,「從群衆中來,到群衆中去」——不過很多學生直言並不喜歡這位生命最後幾年選擇了與中國官方對話的老人,「他做了完全錯誤的決定」。
這裏某些時刻像個單身漢俱樂部,通過一根管子從洗手池接水,廁所裏可以洗冷水澡,抽煙需要出門去後樓梯,口渴的時候從冰箱取冰鎮可樂(四塊錢一罐,投幣到存錢罐裏作為「公共零食基金」)。男孩子會通宵在這裏打遊戲,然後一覺睡到下午一兩點。這導致唯一全職的辦公室主任——一位已經在此工作了十年的友善而謹慎的中年人,在學生們醒來前,只小心翼翼開桌前的一盞小燈辦公。
然而某些時刻,這裏又會變得像一個緊迫戰局中的臨時指揮部。凌晨兩三點突然召開會議也曾發生過,大家從四處打車趕來。楊政賢記得,二零一二年反國教運動時,香港高校回應發起罷課,他與其他學聯骨幹幾乎每天都睡在學聯辦公室,「每一秒都在工作,完全瘋狂」。當政府宣布擱置相關課程指引時,他馬上在半小時內寫出了八百字的聲明,指出「擱置不等於放棄」。
「在學聯的時光,我們感情特別好,跟樹暉……」楊政賢的表情變得柔和,他說出了一串人的名字,學生工作之餘,他們也有著很多交集,一起買酒回辦公室喝,打一款叫《帝國時代》的遊戲。那段溫情時光已經遠去了。如今,楊政賢進入民陣,而時任秘書長的陳樹暉則成為了佔領中環秘書處的全職員工。學聯像個香港社運的黃埔軍校,很多如今活躍在政治領域的人,都有過學聯背景——他們被稱為「老鬼」。
「老鬼」指那些已經離開學聯的人,這並不是一個無禮的稱呼,相反,喊一聲「老鬼」,表示親密與認同感。嚴格來說,老鬼們與新人並不會存在類似骷髏會式的緊密聯結,但經驗豐富的老鬼是值得信任的。成為佔中秘書處的一員後,某些機構邀請陳樹暉會面。他立刻請教老鬼,「他們通常會用什麽名義去找你,一聽就聽得出來。」於是,他用拖延的方式,擱置了那些可疑的邀請。
有三個物業資金不缺
香港學聯擁有三間物業(一間自用,一間借給民間團體,一間租出),可以申請免費使用大學的會議與活動場地,全港八萬五千名在校大學生每年每人六元的會費、出租物業收入以及「老鬼」的捐款,則基本保證學聯日常開支,無需進行街頭籌款(用陳樹暉的話說,「我們相比其他團體資源真是比較多,所以不要搶他們的」。)——這一點,足以讓台灣太陽花學運領袖林飛帆、陳為廷豔羨不已,他們的團體在學生會架構之外,資金捉襟見肘。
與黃之鋒建立的學民思潮不同——個人英雄主義難免過分凸顯,香港學聯的代表性來自於八家大專院校學生會的授權,只有所有院校學生會都通過的決定,才能以學聯名義進行。憲章中規定了每個職位的功能、發言規則與替補機制。秘書處是學聯的行政機關,所有行動的執行機構,而監督機構是常務委員會,由各校學生會的會長或副會長、常務委員會主席及秘書處選舉職員組成。
香港大學學生會是唯一仍堅守著古老而程序化的英式傳統的,開評議會的場地是校務委員會的議事廳,每個人穿學袍,會議用英語進行,發言前要說「主席,我要說話」,發言完畢要說「謝謝主席」。
這種嚴謹似乎與香港學聯本身那種散漫自由的氣氛格格不入。「港大的人比較精英一點。」陳樹暉說,他本人則是嶺南大學畢業生。這種刻板印象未必適用於每一個港大學生,但周永康確實如此。他擁有GPA3以上的良好成績,喜歡讀書,趕赴亞洲週刊約訪時隨手拿著一本介紹香港廉政公署的書,總是嚴肅而拘謹。「我花了差不多一年才認識他,那一年港大學生會本來就是我們不喜歡的。」陳樹暉說:「所以他要花更多的努力去讓別人相信他。」
二零一三年的港大學生會會長陳冠康並不認同學聯的激進主張,他甚至長期退出學聯每週的例會。而他在校內事務的處理上也引起了一些爭議。在二零一三年二月,一千多名港大學生在該校的中山廣場發動抗議,用「赤化」一詞形容陳冠康,事後看來,無論那位前任學生會會長做了什麽出格之舉——遺憾的是媒體的報道沒有充分給予他回應的機會,這種描述都超越了某種邊界。但群情激憤的學生們自動定義了這場抗議的正義性,他們稱其為「中山起義」。
周永康是「中山起義」的積極參與者,他時任校刊《學苑》的副主編,《學苑》正是抨擊陳冠康的主要陣地。回頭看來,這一役像是投名狀。「我們都打聽過周永康的背景,因為打陳冠康,《學苑》是最厲害的,那我們就知道他是好人。」陳樹暉說。後來,他們發現周永康更特別之處:「開會他談話不多,但是他每一次都是談到重點,都會戳中你。」
香港學運在二零零零年後一度陷入低潮,從一九九九年之後的八年時光裏,學聯只產生了一屆執行具體事務功能的秘書處,其他時候都是空缺。但從二零零七年起,秘書處再未斷屆,特別是近幾年來,學生運動愈發活躍,葵青貨櫃碼頭罷工、反國民教育,學聯領袖們都衝到了最前線。這些變化與社交媒體流行,以及社會整體情緒相關,包括對地產霸權的反感、對香港未來的不安……以及最重要的,對中國政府的不信任與警惕。
六四後與北京決裂
八十年代的香港學聯扮演的是「忠實的反對派」的角色,與中國政府存在政見分歧,但仍然保持著良好的互動。各大專院校學生會的「上莊」典禮,新華社香港分社(相當於現在的中聯辦)必有官員到賀,新華社還會組織「遊船河」等活動以聯絡感情。基本法諮詢委員會成立時,學界代表也加入了。盧荻是一九八五年中文大學學生報的總編輯,他記得在報社內部討論時,有人使用「中共」這個詞,還遭到了批評,指出這是台灣用法,「試圖否定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過去的一些光榮歷史。」而當談到中國的一黨專政,有些人認為:「不應該孤立地看這問題。」
轉變發生在一九八九年,過往建立的一切,都倒塌了。六月四日晚上,香港學聯的骨幹們聚集在旺角的學聯辦公室裏,流著淚看著電視直播,一夜未眠。這些人中,包括當年的學聯秘書長陶君行,和一年之後成為秘書長的蔡耀昌。他們後來的事業與政治緊密相關。蔡耀昌目前是香港支聯會的副主席,這個組織以平反六四為宗旨,從一九九零年起,每年六月四日晚在香港維多利亞公園舉辦燭光紀念晚會;陶君行曾是激進民主派政黨社民連的主席。
「中國民主基金」在當年五月由學聯設立,意在向香港市民籌款支援北京學生運動。學聯託管著「中國民主基金」,擁有簽字批准權。
學聯的綱領由「放眼世界、關心祖國、建設民主香港、爭取同學權益」,也改為了「放眼世界,關心社會,建設民主中國,爭取同學權益」。
因為對中國路線的理念衝突,學聯在八九年之後變賣了下屬的「學聯旅遊」公司(那筆錢用來買了學聯新辦公室)。當年的國慶節,三個學生代表受邀參與新華社慶祝會,他們穿著寫滿字的衣服做了一場憤怒的抗議。那之後,學聯與中國官方的聯繫徹底斬斷了。
從一九九零年開始的每年維園燭光紀念晚會,有一個固定環節,由當屆學聯秘書長發言。六四事件是學聯人繞不過去的情結,近年來隨著本土分離主義的興起,一些年輕人也開始杯葛維園六四集會,但從未動搖學聯的積極參與。只是在今年,周永康想讓他的發言變得略有不同,「六四要跟政改扣連在一起,談到六四的抗爭精神不能只空口講,要有些實質的行動」。
二零一四年的六月四日,在維園搭起的高台上,面對十八萬參與紀念的市民,周永康將當年的那場佔領與今日香港聯繫起來,「希望大家都可以像八九年一樣,聚合力量對抗高牆」。
在七月一日當晚,在民陣組織遊行的終點,遮打道上搭起的台下,周永康哭了。
他收到了身在海外的父親給他發的一封電郵。信中寫道:「行動中你可能無法達到最終目標,但要明白政治是一門妥協的藝術……最後,希望你能安全回來。」他和陳樹暉聊起電郵內容,慢慢地哭起來。
他是聚光燈下的人,他的一舉一動被媒體密切注視著。後來的報道多把他的哭泣解讀為一種溫情流露,但在對亞洲週刊回憶時,周永康說,那一刻他的主要感受是悲哀。「在這個城市裏居住了幾十年的那些人,他們去哪裏了?政黨現在在幹什麽?政黨不該退得這麽後。」
學界的另一股力量學民思潮分開行動,留守特首辦,由於不會堵塞街道,法律定性與學聯的預演佔中並不相同。而在中環的遮打道上,一旦警方批准時間凌晨過後,非法的佔領即發生。三位政黨領袖,民主黨的何俊仁、工黨的李卓人和街工的梁耀忠,已決定加入學生,僅以個人而非黨派名義。
當晚,不同年代的「老鬼」都來了,一九八九年的學聯秘書長陶君行也來了。他們依次上台,發表感言。周永康感到,「學聯的活歷史再現眼前。傳承也許就是以這樣子的姿態出現」。
戴耀廷的謹慎講話
戴耀廷是最後的演講者。那時的他處在一個窘迫的位置上。香港人剛剛經歷了一場士氣振奮的遊行——民陣後來宣布的數字是五十一萬,與警方和港大民意研究中心宣布的數字相距甚遠,這或許有虛張聲勢的成分,但不可否認這是最近十年來人數最多的一場遊行。戴耀廷事先寫好了講稿,但他仍擔心措辭的處理不當,釋放出錯誤的信號,變成對佔領的鼓動,「如果我們號召,規模會大很多」。佔中三子尊重學生的選擇,但早已決定不會留下和學生一同佔領,他也擔心一旦上台,激動的人群會挽留到他守住最後一刻,他難以拒絕。
最終,他還是完成了艱難的演講,沒有鼓動,但也表示了對學生的支持,戴耀廷式的樂觀重點體現在了最後一句,「黎明到來時,你們的目光將與陽光聯為一線」。隨後,佔中三子離開了人群。
他們並沒有走遠,而是在附近的一個麥當勞坐下,用手機關注著事態進展。年長的朱耀明在午夜前回家了,其他兩人則決定一夜不睡。
對於所有清醒的人來說,這都將是無比漫長的一夜。清場——用警方的說法是移離,從凌晨兩點半開始,持續到了早上八點半。五百一十一人被捕,其中有八十五名學生,與周永康的期待人數相差甚遠,只佔民陣宣布參與七一遊行人數的千分之一。大多數學生認同學聯主張,但被拘捕留案底的威懾作用不容忽視,一旦進入執行層面,只有極少數人願意跟隨號召以身犯法。但換個角度看,這個結果又展現了社會各界力量的支持,被捕者中包括牧師、教授、紋身師、家庭主婦、年過八旬的長者,以及三位擔任立法會議員的政黨領袖。
在清場發生時,陳健民感到,戴耀廷「整個人都沉了下來」,似乎想去清場現場。「你不能動,不能參與。」他勸住戴耀廷。他們很快決定,一起趕去被捕者安置處——位於香港仔的警察學校,守在門口,以這種方式為學生打氣。
掀起反警與挺警之爭
就在此刻,許多人——包括警察,已經疲憊不堪,他們需要睡一覺或者洗個熱水澡,但最終一切都會以較妥善,至少絕對算不上悲涼的方式解決掉。七月二日的晚些時候,全部被捕者都被釋放了,其中四百八十六人只接到警告,另外二十五人獲准保釋。他們會在釋放後的第一時間向媒體控訴白色恐怖與警方不合理使用暴力,而支持警方的市民則認為這是抹黑,為此還成立了撐警大聯盟,不同意見者會彼此攻擊。在近一個月後,取保候審者們決定棄保,不再定期到警署報到(通常情況下最多六次最長三個月),警方將他們無條件釋放了。
當載著被捕人士的旅遊大巴駛入警校的大門時,戴耀廷與陳健民一起揮手,車裏的人看到他們,也興奮地跳起來。他們在警校門口守候至天亮。因為還要準備採訪,戴耀廷先離開了。陳健民則等到十一點多,直至首批被捕者被釋放。香港盛夏的早晨已經非常燥熱,他向學生打趣:「毛主席說你們就像早晨八九點鐘,我理解了。熱得不得了啊。」
事實上,清場過程沒有流血,佔領者沒有抗拒,而是任警察將他們抬走。警方基本保持克制,雖然按最壞可能準備了催淚彈,但完全沒有派上用場,甚至連最低武力的警棍都未曾使用。為了移離老人與體弱者,警方還準備了輪椅。「香港的警察簡直像大姑娘,法國、美國的警察我們見過,比香港兇一百倍。」蔡崇國對亞洲週刊說,他是一名曾在法國和香港居住的六四流亡者。
學聯對警方一個主要指責是,佔領者承諾清晨八點自行離開,但警方仍堅持清場。「你佔馬路已經犯法了。你八點說走,我就要讓你走?」一位退休警司對亞洲週刊說。因為擔心報復,他要求匿名。「黑社會打架叫警察走開呢?民主不是避彈衣。」他認為警隊的公共關係科並沒有對指責予以嚴正回應。
在周永康看來,這場佔中預演取得了良好效果。「通過人與人之間的互相影響,去感動其他市民去同意這個運動,無論是之後直接參與,還是在輿論上支持,令政府感受到壓力。」他強調:「公民抗命可以和平非暴力。」
周永康的弟弟在讀中學,並未參加當晚的佔領。他會受到道德上的責難嗎?當提及這個話題時,周永康少有地出現了不悅神色,「這是非常沒腦的說法」。他堅信每一個人都是獨立行事的個體。
七月底,主導政改的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約見佔中三子。見面的象徵意義大於實質,雙方早已知道難以說服彼此。當三子闡釋完公投的意義與訴求後,林鄭月娥勸說他們取消運動,「你們不能用這種方式去逼北京改變立場」。與此同時,一場熱烈的保普選反佔中運動正在進行。該運動最終獲得了逾一百五十萬個簽名。
這是佔中三子需要面對的民意。他們對民主的熱忱追求毋庸置疑,但當反佔中的聲音蜂起時,他們倡導的運動就處在兩難境地裏。他們一方面強調佔中的威懾力與破壞性,以逼迫北京就範,另一方面卻要消解佔中的威懾力與破壞性,確保那些熱愛和平的港人放心——多次的民意調查顯示,反佔中的人總是過半數。
留下案底難以出國留學
這似乎是矛與盾的悖論。支持者認為:當稚嫩臉孔的學生們衝到了前線,某種程度上轉移了這種困境,他們站出來捍衛信念,行為本身的悲情與感染力——而非對金融中心的癱瘓,變成了最大的武器。但反對者認為,他們只是被政客所利用的工具而已;他們違法與被捕,將留下案底,在將來申請留學拿不到「良民證」(無犯罪記錄證明書),將會無法出國深造,求職也會有困難。
會面的前後幾天,林鄭月娥還約見了一系列政治力量,包括親政府的政治團體工聯會、泛民陣營的二十三名議員、四名建制派功能組別議員、提出溫和政改方案的學者.……沒有學聯。學聯早在六月份要求對話,但政務司司長以公務繁忙為由拒絕了。
在七一佔中預演之後,一些變化正在發生。學聯的佔中在社會取得迴響,被大規模報道。「長毛可以開記者招待會說快點佔中,但傳媒未必會太關心。」社民連副主席吳文遠說。媒體也出現兩極化的反應。無畏、年輕、敢於承擔這些美好辭彙的另一面,是冒進、不成熟與偏執,社會上也存在憂慮的聲音。正反雙方都被放大的激昂情緒佔據了。
泛民黨派也做出了回應,民主黨主席劉慧卿在七月六日表示,「民主黨最遲八月會佔中」。雖然民主黨其後澄清仍會配合佔中三子的部署,但這種搶閘表態,似乎預示著黨內出現了壓力。
激進政黨也發生了態度的變化。「佔中三子在佔領中環運動已經被邊緣化了,現在的主導者是學聯。」人民力量的立法會議員陳偉業對亞洲週刊說,「誰先去佔中,人民力量就跟誰」。這個表態非常直率,但考慮到人民力量與學聯所堅持的都是沒有妥協的公民提名(即不是把公民提名作為叫價手段以獲得談判空間,而是作為務必爭取的結果),轉變也在情理之中。
像以往的學生運動一樣,年輕人被一種刻意營造的自我感動包裹著。「未來運動的領導權不由傳統力量所領導,相反是一個新舊交替的開始——新興力量已經動搖了傳統政黨的角色。」陳樹暉在最近一篇網誌(博客)中寫道:「學界的抗爭行動是進取的政治判斷,事實也證明,學界的決定令政局推進了一大步。」
佔中三子承受著壓力。他們也先後公開做了一些以往從未出現過的表態,不排除八月底進行公民抗命。八月底,全國人大常委會將作出涉及香港政改的決定。
他們的底線沒有變,仍是符合國際標準的普選。在八月八日,戴耀廷最近一次接受亞洲週刊採訪時,闡釋了何為不符合國際標準。「一定不可以限制候選的人數,不能定兩個三個;不可以是要超過一半的提委支持,才可以成為候選人。」他的理論基礎來自於港大三月份一場國際專家參與的研討會。如果最終,政府提出的符合國際標準的方案通過了二次民間公投,哪怕是一個低標準的沒有公民提名的方案,他將結束佔中運動。但如果事態轉向最糟糕的可能,人大決定候選人得到過半提委支持才通過——在他看來這意味著跌破底線,他將立即啓動佔中。
與周永康、陳樹暉一樣,戴耀廷也曾是學生領袖,一九八五年港大學生會的外務秘書長。一九八七年,他經過學界選舉,成為僅有的兩名學生代表,進入基本法諮詢委員會。港人對民主的渴望在八十年代變得熾熱起來,八八直選運動興起,要求在立法機構引入直選議席,戴耀廷參與其中。但那八八直選最終失敗了。
一九八九年初,他結束了基本法諮詢委員會任期。當年七月,他離開香港,去英國深造。他從此遠離了學生運動,學術之門向他緩緩打開。
英國有他的老同學。尚未開學,大家在宿舍打麻將,收音機裏放著歌,《Let the people sing》。那個瞬間,後來反覆在他腦海播放。
他說,播那首歌的時候,他想起了廣場。
對於香港這座城市來說,炎熱的夏季已進入尾聲,剩下的時間越來越少了。可以預見的是,佔中會在秋涼之前就出現,激進派的學生將做一系列公民抗命繼續下去。
但沒有人知道這些佔中急先鋒有多少群眾的後援?他們所能動員的規模? 他們可以堅持多久,會對這城市的政治發展帶來什麼改變?美國在二零一一年的「佔領華爾街」與香港在匯豐銀行樓下的「佔領中環」運動,都曾經風風火火,但到最後都是無疾而終,也對現實沒有任何的影響。
溫和派中間路線崛起
關鍵是香港的民眾的大多數,是否支持學生激進派的策略,還是認同北京提出的方案,以有中國特色的架構││提名委員會作出候選人的篩選,限制候選人為二到三人,第一次在香港落實一人一票的全民普選。激進派也刺激香港溫和派的中間路線崛起,反駁「國際標準」的提法,認為應該普選「袋住先」(先放在口袋),而不是因為提名方法之爭,就全面推倒,原地踏步,阻礙香港的民主進程。
但路線之爭,是在香港的街頭,還是回歸議會?佔中的命運,是否就是香港民主的命運?國際力量的砝碼,國家意志與議會反對派的角力,台前的發揮與應變、幕後指揮的較量,就像今年香港夏天頻頻出現的雷暴雨,滴在七百萬香港人的心頭。■
(侯正昕、羅悅軒、蔡詩棋、卓茗參與採訪和整理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