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26日星期三

不懂代码也会写HOST!(三)如何查找某个域名的可用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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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开始之前,说一个事:如果在文章中有某个方法我没讲到,那么可能是两个原因。一是这个方法众所周知,二是这个方法对于初级用户难度太高。如果你愿意分享,可以自己写一篇文章。就这样。
  • 通过域名查找IP
上两篇文章我们讲解了如何找到被封锁的域名,那么现在就得从域名中找出可用的IP地址,然后再写入Hosts表中。
一般来说,查找域名对应IP最简单的方法就是ping命令,可惜我们这么做似乎行不通……那么,就让别的地区来ping吧!以下提供若干网站:
https://cloudmonitor.ca.com/zh_cn/ping.php (默认IPv6,如果需要IPv4可以试试下面这个。)
https://cloudmonitor.ca.com/zh_cn/traceroute.php
http://www.webkaka.com/Ping.aspx
http://www.17ce.com/
http://www.super-ping.com/sc.html ( 无法加密,使用时可能因为关键字被Reset,因此建议先翻墙后使用。)
这类网站有很多很多很多,总之你能够通过越多的地区ping出一个被封锁域名的IP,那么最终成功率就越高。
那么我现在以 http://www.super-ping.com/sc.html 来做个示范(注意翻墙过去ping,否则可能会被关键字Reset),比如这里我们 ping google.com :
哇 ping 出来了好多IP,那么哪个是能用的呢?有人说我有专门的工具,有人说在本地ping一下就可以了。但如果我告诉你一个更简单的办法呢?
比如我们这里选了一个IP地址74.125.230.64,那么我们先让电脑回到墙内,再新开一个Chrome窗口,在地址栏输入:https://74.125.230.64/:
好吧,这个IP不能用,我们换一个https://173.194.41.41/:
证书错误页面的出现,说明这个IP地址能用,把它记录下来吧。
这个方法比起单纯ping来说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忽略针对端口的封锁(仅检测443端口),因此比单纯ping来验证IP可用性更靠谱。
  • 筛选最优IP地址
收集到了很多可用IP后,我会尝试从中选择一个速度较快的。一般来说大家在筛选速度更快的IP地址时使用的是ping,然后对比多个IP之间的延迟。但这不够,除了延迟,我们还应该更看看带宽。延迟和带宽两个指标结合才能判断一个IP是否健康。
打开这个网站(其它类似网站请自己发掘):http://www.webkaka.com/webCheck.aspx ,然后在网址栏中填入要测速的IP。这里仍然用刚才找到的一个 google.com 的IP 173.194.41.41 ,但请注意格式:https://173.194.41.41/ 。
从图中可以看到这是一个很健康的IP。
我们可以关注以下栏目:
“状态”栏:有多少区域无法访问,但实际上可能并不是无法访问而是单纯的测速提供商故障了。如果无法访问的区域太多,那么就可能因为这属于随机封锁/局部封锁而需要考虑弃用这个IP。
“内容下载速度(KB/s)”栏:各个地区的下载速度,可以了解联通更快还是电信更快之类。
图表“下载速率”:可以看到并计算下载速度分布和平均指标,多个IP地址间比较速度也多使用这个指标
其它指标请自己发掘。
  • 所有可用IP都被封锁了!
当你手头所有工具都ping不出可用IP的时候,我们就得想办法找出其它IP了,这个时候运气成分比较重要。鉴我们不应该盲目地去寻找,也不应该随便就使用其它类似域名的IP地址。鉴于证书和服务器内容问题,这可能并不会让你更轻松,有的时候反而会增加后期维护的难度。比如之前有一个IP地址用于Gmail时,测试初期一切正常,但实际使用时才发现无法打开Gmail联系人,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服务器内容问题,但当你遇到问题的时候,往往很难判断是哪里出故障了。
对于谷歌来说,当你看到 74.125.230.64 的时候,我们就应该会想到 74.125.231.64 是不是能用,那么 74.125.232.64 呢?然后你可以拿你联想到的IP挨个用以上方式测试。不过哪怕是测试通过,我们也应该谨慎使用这类IP,因为毕竟不是ping出来的,这样使用并不是被网站官方所希望的,很可能会出现严重后果,所以一定要严格测试。以下将官方ping出来的IP称为“官方IP”,其它IP为“非官方IP”。
我们可以轻松做到的测试方式:
1,对比官方和非官方IP的证书,方式在《不懂代码也会写HOST!(一)利用CHROME找出被屏蔽的网站域名》一文末尾有提到。若是证书完全相同,那么很大可能服务器内容也是相同的。另外,通过这种查看证书的方式,还可以看到该IP承载了哪些域名。
2,对于很多网站,包括但不限于谷歌、脸书、推特,IP越相似,那么服务器内容越可能相同,例如74.125.230.64、74.125.231.64、74.125.232.64等。
3,最保险的方法:把你的非官方IP部署进测试环境的Hosts,然后做尽可能多的测试。确认无误后,再部署进生产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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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22日星期六

投案者

2014-05-17 特稿痴迷者
这是一个投案者的故事,但是很抱歉,我不能在这里写出他的全名。这篇报道所追求的,并不在于触碰禁忌,而是在于用全新的有别于香港同类报道的语态,去写一个纪念碑式的人,去理解他的选择与行为逻辑。我诚实记下他的痛苦,也不会刻意美化他话语与思想系统里,让我感觉仍然停留在当年学生时代的某种简单或者陈旧。

我从不怀疑自己在短时间内抓取细节的能力。这篇报道是应急之作,全部采访只有一个90分钟的越洋电话。

明天我将去台湾,这一次,我将真正与历史相会。我与我所供职的这本杂志,不会让你们失望。

刊于亚洲周刊 记者/谢梦遥 朱永潇


中国最著名的通缉犯之一WKX,决定投案自首。他用了大约十天时间来筹备,计划周详,包括通过香港支联会找一位有影响力的律师陪同,提前3天(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在网上购买了在香港中转的机票,早早写好千余字的声明,登机前拍照并连同声明一同发布。
这个6*事件中在通缉令上排名第二的学生领袖,已经流亡了近25年。与许多民运人士不同,他从未经历过真正意义的囚犯生活,当年,他幸运地躲过子弹、警犬与关卡,抵达国境之外。最近15年,他在台湾生活。在1125日,一个与6*事件毫无联系也找不到特殊意义的时间节点,他开始了新的行动。
目标是,监狱。

投案
事实上,从2009年起,他已经开始向中国政府投案。澳门、东京、华盛顿,在三座不同的城市,他做过同样的尝试。过程略有不同,但结果是一致的,他被澳门政府扣押一日之后遣返台湾,驻日本和美国的大使馆则不得其门而入。
这个结果不难理解,6*事件仍然是当今中国的政治禁忌,避而不谈是官方当下最好的选择。在这种情况下,WKX成了一枚滚烫的山芋,没有人愿意接手。“不可能成功的”。在这次行动之前,他的陪同律师何俊仁即告诉他。
但他还是决定了第四次投案,“我希望以后不再是有什么时间节点,而是该做时候就去做。”
他的计划是,到达香港后,混进入境方向的人流,在入境闸口宣布自己的通缉犯身份,要求香港政府协助引渡。他的预案中没有料到的是,飞机一落地,入境处的官员已经等在了机舱口。
并不意外,与前三次结果一样,投案以失败告终。5个小时后,他被香港入境处递解出境。用WKX的话来说,整个过程甚至可以用“愉快”来形容。讯问的办公室温度太低,对方调高了空调温度,中午还给他送来盒饭。等待期间,媒体的电话涌入,入境处官员们眼睁睁地看着他用手机接受采访,“他们意识到好像不对,但似乎并没有法律允许他们掐断我和外界的联系。”离开时,一位官员陪他走到返回台湾的飞机舱口,告诉他:“我们个人的立场非常支持你,但我们有职责在身。”
“香港入境处不幸变成了我的对手。”三天后,身在台北的WKX在电话中对亚洲周刊回忆,在入境处时他并未试图拍照、录音,以挑战对方权威,“我没有把他们列入我的敌对方,我抗议的是达成递解出境决定的决策层。”
在那架驶回台湾的飞机上,没有愤怒,没有忧伤,WKX只感到深深的疲倦。有人认出了他,深沉地点头致意。随后,他的回程之旅陷入到一场平静的睡眠之中。“这些年,我们学会了让强烈的情感在心里面,不会影响我们的情绪。面对对手,情绪是否平静,是能不能占上风、掌握状况的一个关键点。”他说。
他把投案的进展更新到了网络上,从2008年开始,他开始使用各种社交媒体。现在,他的推特有5万粉丝,每篇博客浏览量超过10万,Facebook并不开放,但仍有上千名好友。(他也有新浪微博,实名的最长只存活了20个小时,现在他用了马甲,只看不发。)
几乎所有香港媒体都报道了投案事件,其中亦不乏批评声音,有人指责他在作秀。他并不会回避,“用媒体发出我们的声音,并让声音形成压力,本来就是民运的做法。”
WKX也表明了他的决心。“当你知道你还会继续做的时候,有一点误解是没关系的”。在电话中,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真的想回去坐牢。”

活着
WKX把决心投案的原因归结为对父母的思念。过去的近25年之间,他从未见到他的父母。在此次投案发出的那封公开信中,他写道,“我期待在他们的有生之年能跟他们见面团聚,哪怕这种见面必须隔着监狱的玻璃墙。”
在所有6*事件被通缉的学生领袖里,他是唯一的特例。在流亡的日子里,其他人的父母逐渐得以出境与子女相见,他的好朋友、通缉令上排名第一的学运领袖王丹的父母前年还来到了台湾。但WKX的父母从未获批得到护照。他的家庭是维吾尔族,他父亲又是局级官员,虽然从未得到过官方答案,但他猜想是这些因素,让他的父母成为了被祖国圈住的人。
他没有放弃过沟通,这种沟通,也包括与公安、国保系统的见面。无数次的希望和失望之后,他称自己最终“感受到的是屈辱和绝望”。在2009年那个投案的决定首次冒出来之前,父亲已有过两次病危,母亲罹患中风。
在这次行动的3天前,他还和父母通了话,但并未提及投案一事,“不想让他们担心”。这些年他们主要通过Skype联系,保持每周通话的频率。
曾有消息称,WKX的父亲是兰州空军,他逃亡之时坐空军飞机由兰州到珠海。他向亚洲周刊否认,“中国怎么可能给少数民族军官调度飞机的权力?我父亲不是军人。他以前在中央民族出版社做编辑,在新疆维吾尔语出版界,地位崇高。”
1989年,WKX的父亲在中央党校读书,已经是副局级干部。“已经内定回去要连升两级了,如果我没在天安门捣蛋,他应该是党和国家领导人吧。”说到这句话时,他语气中的那种年少轻狂似乎又回来了。1989年的WKX,刻意穿着病号服,在人民大会堂上打断了李鹏的讲话。他21岁,面容瘦削,但毫无惧色。
WKX的父亲是位超过40年党龄的共产党员,翻译过马克思、列宁、毛泽东等共产主义者的著作。在学运期间,他更多的是表达他的担心。在一个只有父子两人的场合,他抱着儿子老泪纵横:“你不知道这社会的复杂与恐怖。”
6*事件之后的一两天,他曾收到父母通过朋友带来的口信:“只要你活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们都活着等着与你见面。”
在流亡的最初,父母与他的通话中,总是欲言又止,还告诫他“不要反政府”。但在1992年的某次通话里,在一番沉默后,父亲突然对他说,“祝你们争取一个没有恐惧的社会的努力早日成功。”
“你不觉得那句鼓励很了不起吗?”WKX相信在那时的环境下,电话是被有关部门监听。
2000年时,应陈升请求,他写了首诗,后来陈升谱了曲。诗的名字,叫《爸爸》。“爸爸你昨夜来到我的梦中,梦中我看着你无语,后来我又把被子踢掉的时候,你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别人说我们一模一样,而我却觉得你我天壤之别......”这首诗似乎有他自己的影子,一个体制内官员家庭,却诞生了一个长着逆鳞的儿子。
在多数情况下,他并不愿意陈述当年的故事,因为“心态上没有调整到可以开始讲回忆录的程度”。对于“乘着空军飞机逃亡”的传言,他未曾主动澄清过。他也拒绝向亚洲周刊回忆最后一次与父母的相见。
20多年之后,他还会想起当年家的样子。“我爸妈非常爱我,我也非常爱他们,他们教会我许多东西,坚强、勇敢、不屈服......”他的语速慢下来,“拥有母爱的孩子,是征服者。”

流亡
WKX从小在北京长大。“一个湖南人在北京出生长大,不会有人说他是湖南人,但是一个新疆人,就会被说是新疆人,我回到新疆就会被说成北京人。所以对异乡,我既使不能说甘之如饴,至少也是处之泰然。”
他对流亡的感受,不如其他人强烈。某些时候,他甚至会对流亡产生一种幸运感,“能够在海外,跟那么多划时代的思想家对话、学习,这些机会再国内想都不敢想。”从他的个人经历来看,他算是成功,他的主业是做生意,而副业是政治评论,文章刊发多家报纸,他还娶到了一个家境富有的台湾太太。他甚至写文章表达过担心,“我们在西方生活太过安逸了。”
尽管衣食无忧,流亡仍然是一种精神酷刑,每年六月生出的那种惆怅感,只是痛苦的一小部分。
《唐山大地震》在台湾上映时,他带着太太去看。电影里的怀旧细节,让他感触颇深。“我当时也有这么一件海魂衫”、“我也用过那种书包”、“我也吃过那种冰棍儿”,他不断和太太解释。当看到电影里母女的重逢时,他哭了,想到了自己。
即使在心情最为愉快的那一天,比如儿子的出生,他承认,流亡者的感觉也从来不会真的消失。
2009年的最初几个月,WKX的情绪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6420周年,对应于我们流亡在外的人来讲,是一个心理上很难逾越的时间点。我们原来想着也许流亡5年就要回去,一晃眼已经20年,难道我们这一辈子就永远回不去了吗?”
另一方面,随着一些学生领袖离开了民运阵营,也让他感到形势索然。“也许放弃幸存者的负罪感和使命感,我会舒服得多。”这种思考,让他非常痛苦。他害怕被人遗忘,但他强调害怕不是因为自己被遗忘,而是那段历史,“遗忘是人类重复历史悲剧的主要原因”。
最终他决定做点什么。顺承对亲人的思念,他选择2009年的63日在澳门做出投案之举。不可否认,在这个时间点做这件事,有着某种挑战意味。
“既然大家管我叫学生领袖,我也接受了这个名词,享受了它给我带来的各种荣光,我就要对它有种责任感。”他说。但某种意义上,这个身份也在无形对他进行绑架,“大家会期待我发出批判中共的声音,这方面我也尽量在做,可能做得还不够多。”
天安门学运领袖,已经成了他一辈子背着的符号。台北的日常生活中,会有人把他认出来,“正在吃饭,你要把一碗面放下回答别人的问题”。这当然是具体直接的打扰,当他回过头来,发现桌上的面已经凉了。但他又觉得有所收获,“就像被人拍了拍肩膀,人心的温暖,比一碗面的温度,重要多了”。
他也面临着指责与攻击,不仅来自于外部的“五毛”(他坚信博客上的许多留言是有组织的行为),也来自于民运阵营之内。一度,他增长的体重也成了讥笑的对象(为此他最近两年每天游泳减肥)。外甥女看到博客上的那些谩骂,难过地对他说:“舅舅,怎么有人这么恶毒啊?”他回答说:“这说明了一件事,我是好人这边的,我是天安门学生啊。”
就像一些异见人士一样,他的表达不可避免地陷入简单逻辑和自我重复的窠臼之中。某些表达,让人感到用力过猛,以至于产生疏离感。“《英雄》那个电影就已经把张艺谋的混蛋脸孔暴露出来了。他的声音就是杀,该杀”。在电话采访中,他气愤地说。他没看过中国奥运会的开幕庆典,“从美学意义上排斥。”
也许只有谈到家人时,更容易让人产生与他相同的感受,但他并不愿意展示更多细节。“王丹可能更愿意表现他感情丰富的部分,我更愿意保留在自己的个人生活里”。
1989年产生那一代流亡者中,每个人仿佛是一座孤岛,不仅性格,他们的命运也各不相同。王丹成了台湾的大学教授,韩东方在香港经营劳工NGO,柴*在美国进入商界,在2011年以公开信的形式,表达了对当年的中国领导人和士兵的原谅。而以财富衡量,最成功的可能是李禄,他成为了巴菲特的副手,甚至还曾以陪同后者的机会,回到过中国。
如果把日历翻回到198974日,6*事件过去了刚好一个月,WKX、李禄等8个逃亡者,汇集到巴黎远郊一处农舍,在草地上聚会讨论未来。严家其在后来的一篇回忆文章中写道,当时有个人说,“为了中国的民主,大家都应该成为‘职业革命家’。”那时,他们所有人都年轻。
没有人成为真正意义的职业革命家。问及WKX,他已经不记得那场聚会的细节了。但可以确定的是,当他坐在阳光温暖笼罩的草地上,他并不知道,一场旷日持久的流亡之旅,刚刚开始。

25年之后,他们始终背负历史沉重的十字架

刊于亚洲周刊2014年6月 文/谢梦遥
1989年的春夏之交,他们成为了天安门学生领袖。在那之后,十字架始终跟随在他们身上。十字架意味着蒙难与代价,他们入狱、流亡、与至亲分离,作为幸存者的愧疚时时困扰着他们;十字架也意味着救赎与责任,他们无法成为职业革命家,但他们始终竭力呼喊,而在故土之外,他们需要寻找归属与脚下的根,重新确认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而不管他们是否愿意承认这一点,十字架还意味着负担与捆绑,他们难以成为政治之外的自由人,无论走到哪里,人们看到的,是他们脸上的历史烙印。从进入民运的那一天起,他们再也无法真正离开。

电话是王丹打给丁子霖的。随后,吾尔开希从王丹手中接过话筒,抖抖索索地对丁子霖说对不起。这是两人的首次对话。“很高兴你打来电话。”丁子霖回答,但她的声音里感受不到任何喜悦。通话几分钟后就结束了,因为话筒两边的三个人都失声痛哭到几乎无法说话。“你就把我们当你的孩子吧。”吾尔开希最后说。

此时是1999331日的深夜,距离六四事件已经过去近十年。198964日之后,丁子霖成为了一个伤心的母亲——她的独子被解放军的子弹夺走了生命。(她后来成立“天安门母亲”,这个群体里都是和她一样在那夜丧失了至亲的女人们。)如果不是与王丹一起,吾尔开希不敢独自面对丁子霖,知道她对学生领袖有愤懑情绪。他面临巨大的精神压力。“我一直背负着作为幸存者的罪恶感。”吾尔开希向亚洲周刊回忆,“也许不是听了我的演讲受感召,他们还会活着。”

那一夜,在吾尔开希台湾的家中,王丹和他彻夜长谈直至天明,其间多次抱头痛哭。俩人相识于天安门广场,六四事件之后,他们是公安部发出的学生领袖通缉令上排名第一与第二的人。仅仅几天前,王丹从美国抵达台湾开始为期一周的访问,十年未见的两人才得以再次缘面。此时的他们,已经经历了截然不同的命运——吾尔开希从未经历牢狱,他的流亡生涯已经持续了近十年,他已决定要在台湾长居下去,他结婚了,刚刚获台湾长期居留权,第二个儿子出生不久;而王丹两度进监狱,7年时光耗费于铁窗中,在北京短暂的自由期间,他与丁子霖建立了联系。一年前,他才以保外就医形式被遣往美国,成为流亡者群体中一名新丁。

“不知是该恭喜你,还是替你难过。”在王丹流亡之初,吾尔开希在电话中对他说。“流亡,日子永无中止,是无期徒刑。”

那之后,又是15年过去了。

国境之外

相比那留存在纪录片中的经典模样,如今的王丹老了。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证据是,眼角的皱纹、发福的身材,以及,“超严重的中年危机”。年轻时,他一觉可以睡到九、十点钟,但现在,六七点就会自然醒转。

但从很多行为看,他与一般追求时尚与生活质量的年轻人无异,每天花三到五个小时在Facebook上,懂得在客厅一角点Muji熏香精油,写“小资文青”的文章时,会故意喝点儿红酒以培养情绪,听Dido和阿桑的歌。 40岁以后,超焦虑的。拼命装年轻就是焦虑的表现。”他的声音里依然有北京腔与足以辨识的沙哑,但也会自然地带上一些台湾人常用的语词。最近5年,他在台湾担任大学教师。

吾尔开希胖了更多,他难免要应对更为严苛的评价。在那些不喜欢他的人眼里,他一度不断增加的体重也可以成为攻击的标靶。尽管这两年经过坚持游泳,他的减肥已略见成效,但仍与当年的形象相去甚远。当他说话时,一切都回来了,那个穿着病号服打断李鹏讲话的年轻人始终住在他身体里,他的自信与健谈从来没有变过——“在台湾,我也是一个广受尊重的政治评论家。”

1989年,在天安门广场上的50天里,原本素不相识的他们,有了短暂的交集。因为台湾,他们的人生轨道再次重合。

如果说,王丹在19993月初次拜访台湾,只是如蜻蜓点水般的掠过,几年后,他主动选择与台湾有了更深刻的接触——他在美国哈佛大学的博士论文是1950年代两岸政府国家暴力比较,他需要频繁地往来台湾做田野调差。他很快爱上了这里。有一次,朋友骑着机车载他在花莲逛,他突然觉得“就像上辈子住在这里”,每条街道都很熟,充满亲切感。学业之余,他投入很多时间游历台湾,“我们知道的阿里山、日月潭都是最丑的,台湾漂亮的地方多了”。

台湾对他的另一重吸引力,是文化。初中时,他就读台湾诗人的作品,那是他最早对诗歌的接触,“我那点小文青气质都是台湾熏陶出来的”。住在台北后,他钟情于参加各类艺文活动,成了两厅院(即国父纪念馆两侧的戏剧院与音乐厅)的“长期金主”。他努力不错过每一部上映的台湾电影,蔡明亮是他最喜欢的导演之一。

事实上,对于定居之地,既符合他理想又现实可行的选择,几乎只有台湾了。美国求学十年,他始终存在成为美国人的心理障碍,缺少归属感。他想回到华人社会,香港从未允许他入境。

与其他流亡者不同,吾尔开希有着更深一重的痛苦。他的家庭是维吾尔族,居住在新疆,他父亲又是局级官员,这些因素让两位老人从未获批过护照。吾尔开希也成为六四事件被通缉的学生领袖里唯一的特例——1989年之后,他再未见过他的父母。

2009年开始,他开始了一种鸡蛋撞高墙式的反击,先后在澳门、东京、香港等地,主动向中国政府投案,以求见到父母,“哪怕这种见面必须隔着监狱的玻璃墙。” 他面对的是一个经济与国力在快速提升的庞然巨物,这种反击可想而知是无力的,甚至是无声的,他被拒之门外,而他的投案行为本身,在国境之内引发不了任何回响,没有中国媒体会报道这件事。

与一直单身的王丹不同,吾尔开希有三个孩子,流亡,是他必须与下一代共同直面的事实。他尝试用略显轻松的语气说这些事情,让人感受不到情绪的沉重,但孩子们能够抓住残酷之处。“爸爸,你真可怜,你见不到爷爷奶奶。”他的大儿子才七岁时就会对他这样说。他很悲戚,但他从不对孩子们许诺,未来相见在何时。

每一年六四期间,大量的采访邀请都会涌向这些当年的亲历者。其中一些人,选择了回避,比如韩东方5年前即已公开表示,不再做任何应景采访。作为最具标志性的两个人,王丹和吾尔开希从未回避采访。“在流亡期间我们能做的事情本来就少。通过媒体,传达我们的声音,几乎是我们能做的最大的一件事。”吾尔开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播音员般的浑厚与理直气壮,他表示始终相信言说的力量。

但很多问题,用王丹的话说,“都是重复了一万遍的”,“你们印象最深刻的画面是什么?时间重来,你还愿意会做同样的选择吗?你对过去后悔吗?”吾尔开希仍然认为,“不觉得我有权利拒绝任何采访”。

另一处尴尬在于,在他们所居住的台湾,对他们和天安门往事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少了。在六四事件25周年之际,除了《自由时报》,再没有其他台湾媒体向王丹发出采访邀请。而在522日,元智大学为吾尔开希安排的一场讲座,只有20个学生参加——他们的专业是艺术。或许,这才是流亡过程中,更深层次的痛苦。“一个人在国境之外说的话是没有分量的。”诺贝尔和平奖得卡尔•冯奥西茨基(Carl von Ossietzky)1933年纳粹上台后,选择留在德国,他如此解释。

在接受亚洲周刊采访时,王丹与吾尔开希体现出截然不同的性格特质。吾尔开希展示了他意见领袖的一面,花了很长时间谈自由意志与民主,他讲得很流利,应该是在不同场合多次阐释过这些理论,但王丹在很多问题上似乎并不愿展开太多,偶尔用无厘头的方式化解,始终保持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相同的是,两人都对流亡生活选择了一种“去魅”的态度。既不将其悲情化,也不将其传奇化。另一位学生领袖沈彤曾表示,六四事件之的15年一直做噩梦,梦见一群学生遭军队枪杀,直到女儿出世才停止。但王丹与吾尔开希显然并不想将话题导往那个方向。“我完全未做过学生被枪杀的梦”。王丹说。曾有记者在母亲节时问他是否思念家人,他很反感,拒绝回答。

“现在流亡怎么会是一种酷刑呢?人家拼命想流亡,余杰就自己选择了流亡,也没有人逼他。过去流亡送去西伯利亚,现在我们流亡送到美国。我在中国天天被跟踪、被政府欺负,现在生活很舒服。”王丹说,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所谓酷刑都是惩罚家人,不能回国看他们,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我根本不认为流亡对我是折磨。”

吾尔开希则强调平静的力量,“能活得平静,已是流亡中很不容易了。”他确实是这样做的,去年底向香港入境处投案失败后,返程飞机上他也能安然入睡。“这些年,我们学会了让强烈的情感在心里面,不会影响我们的情绪。面对对手,情绪是否平静,是能不能占上风、掌握状况的一个关键点。”他说。

六四事件之后,二十五年过去了。当流亡已经变成日常生活,时间节点上的数字魔力就会逐渐减少。“今年虽然是25周年,我没把它当成一个特别大的(仪式),它已经变成生命里的东西了。”王丹说。

归属

吾尔开希已经是一个台湾人了,这不仅体现在身份转换上,他的兴趣也转向了许多台湾本土议题。这种转变,现在看来,掺杂着某种必然与偶然。十年前,他曾受邀在广播电台谈两岸关系,观众可以打电话进来,这让他有更多机会与台湾人直接对话,从台湾人角度出发想问题。由于节目颇受欢迎,更多的工作邀约发来,2004年前后,他一度要每周参加五档不同的电视政论节目。(这种美好时光已经不再有了。电视上已经很少看到他。)

“台北火车站是台北的交通枢纽,最尖峰的时段,你听到的是,轰隆隆的脚步声。” 他喜欢台北的安静,“安静是一种文明的体现。”他曾与人争辩台湾与大陆的优劣,“台湾每个公共厕所都有纸。”他举了这个例子,“这句话近乎羞辱”。

当他的孩子长大,不可避免面临教育、治安甚至更琐碎的切乎自身利益的议题,他渐渐不再把自己当成宝岛的客人,“也是这个社会的一份子。”

这种转变,尚未在王丹身上发生。虽然他也表示把台湾当做另一个故乡,但他更像一个异乡人,极少对台湾时政发表评论。他至今未领取中华民国护照,因为想不通,“我怎么就成了中华民国的人了?” 他的中国护照在2003年过期了,理论上,他是个无国籍人士。这为他带来了很多麻烦,每次更新居留许可需要经历繁琐的程序,他不能在台湾买房,也无法享受退休待遇。

但他并不是无根之人,他在另一个地方找到了归属。尽管成为教师的日子并不长,他很快就享受起校园生活,和学生走得很近。他从不避讳表现出对外界的防备(比如出行时必戴口罩以免打扰,他也不接受媒体的随访要求),但在学生面前,他完全打开了自己。他会和学生去唱通宵的卡拉OK,每年的生日会在课室里和学生一起过,甚至带着他们去毕业旅游。很多人把他当成一位兄长,昵称他为“舟舟”(和“丹丹”字形接近,但又刻意追求不同)。他们在他面前也并无禁忌,哪怕触及他向来极为保护的隐私部分。

“王老师,你现在这么大了,也不成家,家里不着急嘛?”有一次,一个来台交换的大陆学生问他。他“哎”地长叹一声,模模糊糊敷衍几句,很快绕开了话题。

在课堂之外,他开办了“中国沙龙”,谈论中国问题,这个活动始于四年前,最初他只是想把与学生课外的讨论变得周期化,后来,这个活动面向更多人展开,每周在台北与他任教的国立清华大学所在地新竹各一场,有时在教室,有时在咖啡馆,通过电子邮件报名——王丹只接受学生,他不想把沙龙变成粉丝见面会。记者不能参加,沙龙不准拍照、录音、录像,王丹深知自己身份敏感,不想给参与者带来困扰。

中国沙龙无论形式还是规模,都颇像当年他还是北大学生时创办的民主沙龙——每次20余人参加,这符合他的期待,人多了,反倒不利于讨论的展开。在台湾谈话中国问题,毕竟是少数人的兴趣,几乎没什么女生参加。王丹不希望沙龙变成八卦横飞的政治谣言茶话会,沙龙前他会布置任务,比如阅读胡平的文章、阳光时务的报道,有一次他还推荐观看某部反映南美独裁政权瓦解的电影。王丹或者他请来的嘉宾在开场做半小时到40分钟的主题演讲,然后进入提问和自由讨论。而2小时的沙龙之后,仍有余兴的人一起去711便利店买啤酒喝,王丹请客。“每次要请好几千(台币),反正我那点儿月薪都不够我请人吃饭。”他告诉亚洲周刊。

统独大辩论是每学期中国沙龙的保留节目。参加者按立场分坐两侧展开辩论(可想而知几乎变成大陆交换生与台湾同学的辩论)。王丹设定规则,每人每次发言不超过3分钟、不许打断发言、不许鼓噪。他并不参与讨论,但会在结束后点评双方表现。

看起来,这完全不是一个谁能把谁说服的比赛,大陆学生侧重于谈国家利益与血浓于水的感情,台湾学生则在乎民主社会的保护与个人自由。辩论有时候会陷入车轱辘话。而另外一次,一个大陆女生激动地哭了出来:“我们对你们这么好,把你们当一家人,你们怎么还会想脱离我们呢?”

“我觉得统与独不是现实问题,也知道辩论没有结果,”王丹对亚洲周刊说,“可是我们要去政治化,大家都觉得这是敏感政治问题不谈,为什么不可以谈?多么敏感多么政治我们都可以谈。即使立场尖锐,也要面对面说出来。”他希望两岸年轻人能够学会倾听,保持交流。

某种程度上,王丹成了一座桥梁,连接起不同的意识形态与人群。每学期中国沙龙会组织学生去宜兰游学,虽然很多大陆交流生平时不敢与王丹有太多接触,这个全程免费的活动足以将更多人吸引过来。每次成行的六七十个人里,陆生占了一半。他们会听林义雄讲座,参观当年林义雄亲人被谋杀的故居,逛罗东夜市,晚上睡通铺。所有人一起行动,无论台湾人还是大陆人。“陆生只跟陆生玩,台湾生交流很有限。但通过王丹,大家有了沟通,而且得以坐下深入聊。”曾在国立清华大学交流的大陆学生陈轩说。

2010年秋的那个学期,通过王丹的中国沙龙,陈轩结识了一位充满激情的台湾人。那人是王丹的学生,沙龙的积极参与者,但竟然熟读资本论,整天背着一个写着“农用”绿色的小包(代表着一个左翼的农村组织)。在今年3月,他与林飞帆一同领导了太阳花学运。他是陈为廷。

在当时,陈为廷并不为人所知。如果不是王丹,他也许很难与大陆人陈轩——甚至任何大陆人产生友谊。与沉稳的陈轩相比,他性格里充满了不安分因子。他也是一个公开的台独支持者,曾听到一位女生在和别人聊天时自我介绍是大陆来的,就冲上去开玩笑地喊了一嗓子:“我是陈为廷,我支持台湾独立!”这句话带来的后果是,那个女生被吓哭了——后来他道歉了。

在王丹搭起的讨论平台,台湾人与大陆学生有了彼此了解的机会。陈轩慢慢知道,陈为廷虽然是个独派,但对中国充满好奇,对大陆学生也没有敌意。两人后来成为朋友,陈为廷还带他去台北过周末,参观他的中学。而陈轩交流结束时,陈为廷还帮学校的杂志采访了他。“那时候他就口才很好,敢打敢冲,所以太阳花学运为什么站出来的是他,我们一点也不意外。”陈轩对亚洲周刊说。

所有的偶然,循迹回溯,都能多少找到关联的线头。太阳花学运的另一位领袖林飞帆,在王丹2011年来成功大学担任客座教授时,协助他在成大办中国沙龙。王丹像块磁石,身边集结起一批活跃分子。

从很多方面来看,王丹都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老师。他不会安排任何期中考试,期末报告页数够了一定给过。教《中国人民共和国史》时,关于六四事件的章节,他请吾尔开希讲课。而在最后一堂课,他分享人生经验,送给大家四个Tips,前三个都中规中矩,第四个是,“电子邮件24小时内必须要回”。而他自己的邮箱,早在第一堂课时就公布了,他还有点炫耀地说,Gmail刚上线他就申请了,所以邮箱正是他名字的拼音。在统独大辩论上,有一条纪律叫做,“尊重王丹”。

“我小时候就是孩子王,他们都服我,宿舍大院里都知道。”说这话时,王丹带着一种近乎淘气的神情,“我就是喜欢跟年轻人在一起。”

十字架

作为王丹的好友,吾尔开希也受邀来过中国沙龙两次。最近一次是昆明火车站砍人事件发生之后,王丹请他来国立清华大学讲维吾尔历史。318日晚的中国沙龙,人数比往常翻了至少一番,有四五十人参加。但参与者原本可以更多,因为王丹的“嫡系部队”——和他颇为亲近的以陈为廷为首的一批热衷搞社运的学生,杀到台北反服贸协定去了。当晚,他们汇集林飞帆(此时的他已是国立台湾大学的研究生)的队伍,以令人错愕的速度,攻占了立法院。

那时沙龙已经结束,吾尔开希和王丹在酒馆里喝酒,手机上不断传来前方的消息。“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赶紧去啊。”吾尔开希兴奋起来,他对王丹说,“我们俩人应该联手去。”但他反复劝,王丹都不肯去。他索性自己开动了,坐计程车狂奔40分钟,从新竹赶到了台北。时值凌晨2点,学生们还未睡。他并不认识陈为廷等人,但学生们认识他,请他上台发言。

5分钟的演讲里,吾尔开希像是回到了当年的广场上。他很激动,声嘶力竭地喊出每一句话,而欢呼声不断响起。“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是光荣的。”他最后说。这句话,像是在评价当年的自己。

演讲视频很快在互联网上传播开来。他马上打给问王丹,“看到反应了嘛?”“看到了,反应很激烈。”“那你还不过来?”

“他第一时间没来,是因为性格不同。我对时机的敏感度更高。”吾尔开希对亚洲周刊回忆说。“我想在最早的时间去,表达我们天安门学生的支持,提醒社会大众如何看待这些学生。”

王丹在凌晨4点钟到达,他与吾尔开希并肩站在一起。这一幕并不陌生,是天安门运动中的经典画面。而这一次,两位昔日的学生领袖,在一场新的学生运动中,再次并肩站在了镜头前面。

他们只是短暂的出现,不会成为这场运动的主角。“很多时候很想进去跟他们开会,后来想想这是他们的光荣,应该用机会赢得这份光荣”。吾尔开希说。他只是在一开始时向学生们强调,要想好退场机制。后来的几天里,他们数次去探望学生,并未予以任何指导。

在王丹讲述中,并没有呈现太多以上细节。“那是我的学生,我作为家长和老师,不出现在现场出现在哪里?”他带着些许攻击性地反问。

在亚洲周刊的采访中,他用了较长时间为魏扬——那个被边缘化的因冲击行政院而饱受批评的学生辩护。“大家过度批判他们冲行政院,我觉得是不公平的。立法院和行政院到底有什么区别,为什么立法院可以?行政院不可以?群众运动本身就是激进的,带有冲撞性的,而且他们也有担法律责任,也被打得头破血流,政府也没吃什么亏。”在社交媒体上,他和吾尔开希均发表了支持学生立场的言论。

一些人对于他们的这种表现表达了失望。“25年过去了,他们居然什么教训都没有学到。”天安门广场绝食的四君子之一周舵不留情面地批评道,他认为,太阳花学运是“无法无天、反动倒退、极左民粹的”。

王丹承认,他的观点在慢慢变化,“当然也受到太阳花学运的影响”。“我们对社会运动不要太严苛,因为社会运动一定会有这样的问题,太早绝食了,路线激进了。可是如果用这些标准来要求社会运动,社会运动就被抹黑,那对社会发展不利。”

他谈及对六四事件的看法,和以往的表述有所区别。“我过去一直认为学生绝食时间点的选择值得反思。坦率来说,我现在有所改变,该不该绝食更重要,哪个时间点不重要。”(在1989513日他集合吾尔开希等六位学生领袖,不顾北高联和北大筹委会的反对,以个人名义发起了绝食,最终将事件推上高潮。)而在1993年第一次出狱后,他曾对包遵信说,绝食应该在519日前停止,那样学生有主动权,不更有利于于党内健康的民主力量。90年代末,他也曾说过,“学生有错,政府有罪。”

是进入中年后的王丹,从一个自我反省者重新变为一个激进者了吗?

对于天安门运动的反思,以及对当年学生领袖的指责,一度在90年代中后期达到了顶峰。这种批判很多来自于友军——曾全力支持学生的台湾与香港媒体,认为是“学生的激进导致了镇压”。有时候,怒火会直接指向个人。在王丹流亡美国之初的一次讲座中,有留学生站起来对他说:“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不去死啊?”

而纪录片《天安门》在彼时的广泛传播,让很多人感叹,对话的机会一次又一次地丧失——当然,那只是美国导演卡玛所选择的一种讲故事的方法而已。片中,柴玲是最为激进的代表,吾尔开希也展现出颇具感染力的狂热一面,而王丹的形象相对温和。

人们对学生领袖的失望,也来自于民运团体的分裂。这些松散的个体,没有可能成为职业革命家,面对的却是一个迅速崛起的国家,焦虑感愈发严重。“中国政治流亡者影响力衰退,陷入匿名者境遇。为了确认自身存在,他们相互攻击。”许知远在一篇文章写道。

“这种批判声浪袭来,这对王丹的震撼是很大的。他对自己要求比较严苛。”吾尔开希说。“但谦虚反省的时候把基本价值观忽略,这是中国人的一种坏毛病,这是不讲真理只讲态度。”他说自己的转变,较王丹更早,现在的他认为,“八九年学生运动是人类两三百年现代历史里大规模群众运动里面最自我克制的一次,自始至终闪耀着和平理性的光辉。”

这种表述或许让人错愕。但如果意识到他们所扮演的公共角色,又能有所理解。因为一些偶然,他们被推上时代的舞台,又被另一种历史叙事迅速淹没,如长安街沿途建筑物上被修补再也找不到的弹孔。他们如果选择继续扮演公共角色,就必须背负那沉重的十字架,对自己心态不断进行地矫正。

在王丹流亡之初,有不少人劝他远离民运,潜心学业,但王军涛告诉他,“你今天能有这样的名声和话语权,其实是八九民运的牺牲者,是你这十年的代价堆积起来的资源,这些资源现在是你个人的,你不去使用,别人也用不了,它就白白浪费了。这样做太对不起那些死难者,也对不起你这些年的付出。”这番话让他坚定了未来的定位。

忆及1999年那个首次打给丁子霖的电话,吾尔开希说他迈出了面对内心中幸存者负罪感的第一步。但他也说,“这个结,一辈子也解不开”。“要让那些为理想而逝去的人的理想,经过我们的努力早日实现。”他向亚洲周刊表示。

在某些时刻,王丹也会讲起他的另一个理想,“我想回北大当校长。我只认北大。”采访中他多次重拾这个话题。“回去我就从北大校长当起,然后去改变中国。”他是个擅开玩笑的人,但这句话并不是一个笑话。

(袁明亦有参与采访与录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