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22日星期六

金钟秩序

刊于亚洲周刊11月13日   /谢梦遥 江雁南  
“这两个人是警察。”郭绍杰瞟了对面走过的两个男人一眼,低声说道。那两人穿着寻常的衣着,似乎没有明显证据。随后,他语气稍微松动了些,“我感觉是。我认识这里很多人,但我没见过他们。”他又指着占领区边上的万豪酒店说,“国安都住在那里。我们派人尾随着他们才知道的。”

郭绍杰属于那种只看一眼就能被记住的人。他是个看起来精干麻利的小个子,脸颊上的竖条皱纹深得仿若刀疤。他皮肤黝黑,这符合他原本的职业,好像所有香港救生员的肤色都是如此。他的手上永远拿着一个对讲机,腰间挎着一个俗称“大声公”的喇叭。他讲起话来声音沙哑,很难分辨,到底是一向如此,还是由于用嗓过度所致。他是占领区的纠察长。

就在昨天深夜,他刚处理了一个“失踪案”。一个小妹妹找到他,说有自闭症的姐姐离家出走三天了,最后透露的信息是来占中了。他把信息、照片在手机网络里发了出去,号召大家一起找,不到一个小时,人就找到了,那女孩在添马公园里坐着呢。

郭绍杰步速很快,巡逻时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熟悉这里的不同“系统”。“那些人是飞行员和空姐,他们是职工盟下面的属会。”走过夏悫道高架桥时,他指着一顶黄色的帐篷下几个在叠黄色纸伞的人说。折返时,他选择了高架桥下的路,在一个帐篷区前他介绍道,“这班人原来是守金钟道的,金钟道被政府开通后,他们就转移到这里了。”

从突然爆发的占领至今,40多天过去了。路障成了划分占领区与非占领区的边界,到处能看见那种灰漆的铁制围栏,香港人称其为“铁马”,它们原本是政府财产,现在被占领者征用了。示威者主要集中于政府总部南侧的夏悫道,这里本是条高速公路。香港有超过28000名警察,但金钟占领区里你可能见不到一个穿制服的——政府从928日释放催泪弹清场引发强烈反弹之后就改变了策略,警察撤出了占领区,而真正的掌控者在远处静观其变。

至少在表面上,在金钟占领区维持秩序的人,变成了郭绍杰和他的纠察队,活跃的成员有十几人,左臂上带有写着“工作人员”的统一蓝色袖标。

他们是来自“大会”的人。很难对“大会”下一个清晰的定义,就像很难对如今这场运动下定义一样,它既非学运(很多参与者不是学生),又非占中三子的“占领中环”(不在中环),曾有外媒称其为雨伞革命——因为人们撑开雨伞抵挡胡椒喷雾已是让人印象深刻的经典画面,但很快被一些学生领袖小心翼翼地否认了,“我们不要搞革命”。现在,人们广泛接受的名称是,雨伞运动。而“大会”,指的是来自于学联与学民思潮的学生领袖、占中三子统领的原班人马、主流泛民政党与若干民间团体联合组成的阵营。“大会”的称呼,可能缘于他们搭起“大台”,组织每晚在金钟的例行集会。那个台颇为简陋,约2米高,只能同时站立五人。

这些天来,某些称呼已经约定俗成。常驻的示威者叫“村民”,而守边界的人叫“地主”。(“他们不喜欢被叫做地主”,郭绍杰补充说,“他们叫自己行动组。”)最东边的路障叫做“东防”,而最西边的却不叫“西防”,而叫“一防”,因为西侧不止一道路障,“一防”后的几道路障统称“二防”。

郭绍杰是个充满政治热情的人,他成为占中总纠察是顺其自然的事。纠察队的工作时间是24小时,朝九晚五的上班族难以一直留守占领区,他恰好可以——去年9月他执勤时摔断了左肩骨,这位救生员就一直处于病假状态。他的副手陈树晖是学联的前秘书长,刚刚毕业的大学生。郭绍杰不缺乏领导经验,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工党副主席,多次组织罢工。

“明天还要去复诊。”他把T恤颈口扯下,展示左肩的伤处。这些天来,他几乎睡在占领区里,需要清洁时就在厕所擦身,偶尔回家冲个凉。民主党物资站里一张铺在杂物堆上的软垫,成了他的床。“床”边几米处,是苹果日报的老板黎智英的固定座位,他每天都有几个小时坐在那里安静地看书。在以往的媒体镜头前,这个充满争议的著名富翁身边总跟着保镖与随从,但在这里,他只有一个人。

当然,把占领区当成和谐美好的人间乐园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偷窃事件常有发生。几天前,郭绍杰刚刚抓住了一个偷自行车的人,扭送去了警察局,结果发现他是个通缉犯。吸毒与醉酒者也会在此滋事。有次,纠察队抓到了一个吸毒者,报警后等了45分钟,警察还没来,那人跑掉了。原来是警察卡在了边防外,“地主”不让他们进入,认为只有在情况足够紧急下才能放警察通行。

在学民思潮领袖黄之锋在109日号召“一人一帐篷”留守金钟后,金钟已经成了帐篷的海洋。有人普查后发现金钟总计有2033个帐篷,远多于另外两个占领区旺角的243个与铜锣湾的54个。帐篷自行编号,不同的“村落”慢慢形成。在公民广场外的添美道,是“学民村”,学民思潮的成员聚在那里露营。“学民村”旁是“橙村”,村名的由来是因为这里的首领戴橙色头巾。

围绕民主党物资站周边的100多个帐篷,被命名为“Freedom Quarter”,由纠察队与义工共同管理。这里的帐篷开放入住,每晚8点半登记即可,逢周末几乎可住满。也曾有讲普通话的大陆人拖着行李箱请求入住,他们或许只是借宿而已,但义工不会拒绝。

“村民”之间也有冲突。“他们私下开会时,常常打架,骂脏话骂得很狠。”学民思潮成员林淳轩说,“有一些人只相信自己。”这种冲突也会变得危险,有名男子因领取物资而与人发生争执,亮出6寸长的刀恐吓。

总体说来,金钟比旺角有序、和平得多。冒犯性的标语与宣传画、让人震惊的语言暴力在旺角到处可见,但在金钟,相对理性的声音是压倒性的。通往政府总部的天桥上,垂下的巨大条幅上写着“风雨中抱紧自由”、“勿忘初衷”等话。

“我们不会去管这些宣传,言论自由嘛。”郭绍杰说,他记得,占领最初的一个星期里有象征港独的龙狮旗出现,但很快就自动消失了。“他们在这里没有市场。”

旺角占领区已经发生了多次警方支持者、反占领者与示威者的冲突。双方的象征分别是蓝丝带与黄丝带。“我们要小心蓝丝带,不要让他们进来。”郭绍杰说。有一次,蓝丝带前来抗议,有个守在边防的年轻占领者拿过喇叭说,愿意让对方进来表达意见,郭绍杰迅速地夺过喇叭,否决了这个提议。“那个小朋友说错了嘛,不会因为他说放就放。”他回忆说。他坚持认为,让蓝丝带进入,会导致危险。

在一位与媒体接洽的义工看来,蓝丝带与黄丝带的冲突,外媒兴趣不大。“他们说国外比这激烈太多了”,她说,“他们对这里的艺术、文化更感兴趣,因为这是国外没有过的。”

艺术装置作品不断地在四处出现,很多都贯穿了伞的意象。最新的作品,是一座挂着“我要真普选”横幅的狮子山雕塑,与一个鸡蛋对阵高墙的模型,摆在政府总部外的石墙之下。那座石墙被占领者命名为“列侬墙”,它本身即是一个集体创作的艺术品,贴满了超过12000个花花绿绿的分享感受与表达鼓励的纸条。

金钟占领区已经变成了不断进化的“社区”,有着某种乌托邦式的色彩。垃圾处理、物资运送、医疗服务,早形成了系统。学生自习室也出现了,从露天的几张桌凳,慢慢变成了可容纳100人的有遮盖的空间,由柴油发电机供电,有人买来风能发电机,但尚未启用。在高架桥的一块空地上,几个男人钉着木头,敲敲打打的声音不绝于耳。“他们在做凳子,或者桥(用于跨越马路隔离墩),”郭绍杰介绍说,“全是自发的,唯一的原则是,不能有金钱交易。”

占领区内感受到的民意可能与真实的民意发生错位。虽然已经有183万香港人签名反占中,但占领者直接看到的是,每天都有支持的市民把物资送到占领区。有家餐厅每天免费提供300个盒饭。有老人还会送来自家煲的汤。郭绍杰说,花椒汤、参汤,鱼汤他都喝过。

几十个物资站分布于占领区内,向长期留守的示威者提供干粮与水。一些物资站号称不隶属任何政党,但也有物资站展示了党派与民间团体的标志。从它们的分布上,可以看出彼此之间的关系——工党、公民党、民阵的物资站并排在一起,它们是友好团体。激进的本土主义团体“热血公民”与主流泛民派保持距离,他们物资站在海富中心边上。

热血公民的成员很多是打扮叛逆的青年,他们一直否认“大会”的存在,主张不要谈判,不要代表,将占领持续下去。事实上,相当一部分的独立占领者也存在这种想法。“他们对我们很反感。”郭绍杰承认。而在旺角与铜锣湾,群众自治的呼声更高,纠察队无法亮明身份,维持秩序。

郭绍杰希望能够避免旺角的无序状态,与始终温文尔雅的“占中三子”不同,他敢于表现出强硬的一面。议员黄毓民曾在“热血公民”的物资站,持喇叭向占领区演讲,反复称没有“大会”并号召人们去旺角。郭绍杰被激怒了,他把喇叭开到最大,直接对着黄毓民喊话。“你是不是要分化我们?旺角已经流血了,还去那边干什么呢?”“他即刻逃走了。”他回忆说。

“杰仔,不要这么凶嘛。”事后,黄毓民绕回来对他说。他的回答是,“你们再这样,我就抓着个大声公,你们去哪里我骂到哪里。”

示威者们想法各异,纠察队的工作不是控制而是沟通,“有机会(和他们)开会,聊下物资、卫生问题,把中央政策告诉他们。” 郭绍杰知道,唯有恰当的处事方式才能赢回尊敬。有次,一名智障者偷窃物资,人们对于如何处理有不同意见,有人甚至想开大喇叭通知所有人——当时已是深夜一点了,许多人都睡了。问题被郭绍杰快速地解决了,他把智障者带出占领区交给了警察,“这边的人就对我信服了。处理事情要正确嘛。”

用他自己的话说,纠察队和警察“亦敌亦友”。他会主动打电话过给警察,打探消息——过去这些年,他多次担任民间游行的纠察,和某些警方人员认识已久。“反占中保普选大联盟”发言人周融去政府总部递交反占中签名之前,他打给了警方公共关系科的“马sir”,确认了时间和人数。李偲嫣率蓝丝带来抗议,他也提前从警方得到了消息。他认为这样可以让纠察队做好准备,避免两方阵营的冲突。

在他看来,“热血公民”依然是个麻烦的存在。有时,对方会开喇叭宣讲到夜里三四点。他跑去让他们停下来,不要吵到别人休息,对方的理由是,“我们在斗争啊,不应该睡觉。”

“每天紧绷着,我都要神经质了。”对于这场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的占领,郭绍杰认为应该换种心态,“现在已经生活化了,为什么不可以轻松些呢?”他笑起来,把声音压低,“我也有喝啤酒的,老实跟你说,晚上快睡觉时喝一两瓶。”

更新:1112日,有三名男子向黎智英投掷动物内脏,被郭绍杰率众制服。但他本人也因为把对方捆绑在地上和涉嫌“公众地方打架”,被警方拘捕。
 (侯正昕参与整理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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